〈市政風險評估與情緒穩定處〉
那一年,人類終於解決了所有末日。
戰爭歸零,貧窮消失,氣候被精準校正到最舒適的平均值。歷史課本在最後一章寫道:「在成功消除所有末日風險後,人類正式進入『穩定永續期』。這是一個不再需要勇氣和英雄的時代。」老師補充說,這段不列入考試,因為沒有爭議。
市政府新聞稿表示:「世界已全面達成零痛苦。根據滿意度調查,98.7% 的市民表示『今天比昨天更好』,剩下的 1.3% 則尚未完成心態校正。」
末日鐘理所當然被移走——不,該說是被重新定義了。官方公告寫道:
「鑑於全球系統性風險已全面歸零,末日鐘所象徵之心理壓力已不具現實基礎,相關展示將進行功能轉換。」
新聞畫面裡,那座曾經指向午夜前九十秒的時鐘,被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拆卸下來。
他們戴著白手套,先用泡棉包住時針,再固定分針,動作輕柔而慎重,彷彿在包裝一件易碎的遺物。整個過程沒有背景音樂,只有攝影機快門聲不斷響起。
有人問它會被送去哪裡。發言人微笑回答:「教育用途。」
後來我在內部系統裡,看到了它的真正去向。分類名稱是:「歷史情緒載具(已除役)」。說明文字只有一行:
「此裝置用以說明人類曾經依賴恐懼進行自我管理的低效率階段。」
我在「市政風險評估與情緒穩定處」上班。我們被歸類為「非決策單位」,但所有決策都必須先經過我們。單位的名稱很長,長到沒有人會完整唸出來。內部系統通常只顯示縮寫,對外文件則依需求套用不同稱呼。我的主要職責是駁回那些被系統標註為「不必要焦慮」的申請文件。職位不高也不低,剛好能看見一切荒謬,又不足以改變任何一件。
我平均每天按下八十九次「送出」,為文明的密封程序補上最後一道膠條。按鈕的名稱叫「送出」,不是「否決」。主管說解釋,這命名已通過心理一致性測試。每一次送出,資料都會被推送到更高層的整合節點。我從來不知道那些節點位於哪一個部門,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人工審閱。
有時我會想,我每天駁回的不是申請,而是人類殘餘的勇氣──只是系統沒有這個選項可以勾選——而我的績效獎金,就是對勇氣的補償。
空調穩定運轉。打印機在角落滴答作響。我的桌上分成兩疊文件:「正式否決」,以及「反正也會被否決」。
市民申請案審核紀錄
系統版本:SER-9.4(穩定版)
審核人員:***(身分加密)
職稱:風險評估中級專員
審核日期:基準狀態日14,672 S.D.
案件編號:A-773204
申請人資料:
姓名:林至誠
性別:男
出生年月:2370 B.S.D.
居住區域:第七層流住宅區 B 棟 14 樓
市民識別碼:TW-SER-204307-7712
身分狀態:穩定
近三十日情緒波動指數:0.12(低)
申請事項:製造風箏
申請理由:想感受大氣流動
審核結果:不予核准
駁回理由:
風箏線可能導致飛鳥驚嚇,增加非必要環境變因。
另,大氣流動屬於低效率之混亂運動,不符合本市「層流優雅標準」。
風險等級:低
情緒影響評估:可透過替代體驗模組解決
案件編號:A-773219
申請人資料:
姓名:張宛柔
性別:女
出生日期:4075 B.S.D.
居住區域:第九情緒穩定示範區
市民識別碼:TW-SER-203811-4429
家庭狀態:單人戶
近三十日情緒波動指數:0.27(可控)
申請事項:飼養一隻真實的狗
申請理由:未填寫(系統標註:情感直覺輸入)
審核結果:不予核准
駁回理由:
真實動物可能引發不可預期的情感依附,增加失落與焦慮風險。
加註: 偵測到長期孤獨感,已自動排入次日之「幸福感缺口補償」預約。請用戶保持心態開放,迎接即將到來的全感官慰問。
風險等級:中
情緒影響評估:已附贈試用序號
案件編號:A-773241
申請人資料:
姓名:陳家維
性別:男
出生年月:426 B.S.D.
居住區域:舊城更新區(綠化減量試行)
市民識別碼:TW-SER-205103-8891
居住坪效評分:A-
近三十日情緒波動指數:0.19(低)
申請事項:於陽台種植植物
申請理由:改善生活氣氛
審核結果:不予核准
駁回理由:
植物生長曲線不穩定,難以預測。
泥土屬高污染源,清潔成本過高,不符合本市居住效率指引。
風險等級:低
替代方案:數位綠植牆(無蟲害版)
系統補充說明:
申請人目前生活狀態已達「情緒與環境最佳平衡值」,無額外改善之必要。
系統備註:
申請人個人資料已依《市民透明條例》完整保存。
審核人員資訊依《情緒穩定保護協議》第3-1條加密顯示。
系統將紀錄存檔後,畫面自動跳回主頁。白底黑字,字距均勻,看久了會讓人忘記自己在看什麼。我看著這些駁回的理由,覺得它們比任何古典詩或現代詩都更具詩意——它們永遠不會被拒絕。
下午的案件開始變得零碎。
有人申請辦「個人情緒展」,理由是想展示一些微小挫折;有人提案在市中心設置跳跳床;還有人申請飼養一隻貓,只填了兩個字:「陪伴」。
它們的結局高度一致,只是條款編號不同。我沒有再逐一細看。這些案子屬於那種——即使你今天放行,也會在後續流程中被自動修正的類型。修正發生的時間與位置,對我們這一層來說並不重要。
午後三點,辦公室開始例行消毒滅蟲。
廣播說:「為維護工作環境衛生,請各位保持座位靜止,避免吸入消毒氣體。」
同事們整齊地關閉螢幕。透明氣霧從天花板緩慢落下,沒有味道。我深吸一口,感覺肺裡的空氣比剛才更乾淨、更空靈,感覺鼻腔裡的黏膜像被輕輕擦拭乾淨,連鼻涕的鹹味都消失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它們像冷靜的裁判,一寸一寸覆蓋整個空間。
消毒結束後,系統提示:
「空氣中異物已清除,微生物密度回到標準值。」
氣霧散去後,空氣中不再殘留任何能夠被嗅覺細胞捕捉到的化合物。
我抽屜裡有一個印著「Plan B」的馬克杯。杯口有一道細小裂痕,盛熱水時會慢慢滲出一點點。很少,少到不影響桌面整潔。系統沒有要求我更換它。只要不影響效率,系統對小缺陷一向寬容。
下班前,我讓那疊「反正也會被否決」的文件在桌上多躺了十分鐘。十分鐘後,它們仍會被送走,流程完整,紀錄清楚,確保績效獎金不會受到影響。
離開前,我馬克杯放回抽屜。桌面上微不可察的水漬瞬間消失。
螢幕最後彈出一行通知:
「桌面清潔狀態確認完成。
非必要水漬已記錄為低風險異物。」
我感到一種非常短暫、也非常不必要的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