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遠行與香菱詩心
1、薛蟠遠行: 書接上回。
薛蟠因誤會柳湘蓮是斷袖之癖,挨了一頓教訓,滿身傷痕,羞於見人。 他躲在房中,思量:
「這回丟臉,難見親友,裝病不是長久之計。
我長這麼大,文不文,武不武,雖說是商人之家做生意,但算盤沒摸過,各地風土也不熟。
不如跟掌櫃張德輝出去逛個一、二年,賺不賺錢都好,躲躲羞,也看看山水。」 薛姨媽聽了這主意,眉頭緊鎖,搖頭說:「你這性子,出去怕又闖禍!」 她轉頭問寶釵,寶釵輕笑,眼中藏著溫柔的洞悉:
「哥哥想外出歷練,這是好事。只是他在家嘴上好聽,出去怕舊習復發,旁人難以管束。
可他若真改了,是一生福氣;若不改,我們母女也無計可施。
盡人力,聽天命吧。他都這麼大了,總關在家,來年還是老樣子。
他既說得正經,媽給他八百一千銀子,讓他試試。
有伙計們幫著看著,他也不好意思騙我們。
出去外地,沒了助興的,沒人幫他撐腰,見了世面,或許比在家省心。」
薛姨媽點頭,次日請來掌櫃張德輝,在書房讓薛蟠款待酒飯,自己隔窗囑咐千言萬語,要他照顧薛蟠。
派下薛蟠乳父老蒼頭一名,舊僕二人,小廝二人,主僕六人,雇三輛大車拉行李,四匹能走長路的騾子。 薛蟠騎著家養的鐵青大走騾,再備一匹馬,踏上旅途。 【解析:遠行的隱喻與感想】
成長的必經之痛:
薛蟠「遭到痛打」,是柳湘蓮對他荒唐前半生的一記耳光。
薛蟠的遠行,代表著「空間的移動,帶動人事的重整」。
很多時候,我們選擇離開熟悉的地方,並非為了抵達遠方,而是為了「消失」在此方。
在離開了眼前的爛泥塘後,靈魂才有機會安靜下來,去思考那副殘破的軀殼該如何修補。
**************************** 2、香菱學詩 薛蟠走後,寶釵邀他的小妾香菱,入住大觀園蘅蕪苑。
香菱,本名甄英蓮,第一回開頭就出場的甄士隱之女。
五歲被拐賣,輾轉賣給薛蟠為妾。
她: 根基不輸迎春、探春, 容貌堪比鳳姐、秦氏, 端雅不讓李紈、寶釵, 風流不遜湘雲、黛玉, 賢惠可比襲人、平兒。 只因命運乖蹇,淪為薛蟠側室,雖讀過書,無緣與詩社眾才女並肩。
如今薛蟠遠行,她終得入園,像秋桂獲得清泉,終於靜靜綻放。 【解析:名字與身份的隱喻】 香菱原名「英蓮」,意為「應憐」。
她在薛家是卑微的侍妾,是薛蟠隨手可棄的玩物。 但當她踏入大觀園,她不再只是「香菱」,她內心深處那個純潔的、愛讀書的「英蓮」正在甦醒。
大觀園在這裡不僅是一個園林,它隱喻著一個「女性的烏托邦」。 在這裡,沒有男權的壓迫與世俗的眼光,香菱才能從生活的瑣碎中抽離,投身於精神的純粹。 每一個在現實中受困的女性,心裡都住著一個想寫詩的靈魂。
香菱學詩,其實是一場心靈的「認祖歸宗」。 她找回的不是家鄉,而是那個高貴、靈動、不被汙濁世間所染的自己。 **************
3、黛玉教詩 香菱入園,拜黛玉為師學詩。 黛玉言道:「學詩有何難?不過起承轉合,中間承轉是兩副對子,平仄虛實相對。若有奇句,平仄不拘也行。」 她又強調:「詞句是末,立意第一。意趣真,無需修飾,自成佳作,這叫『不以詞害意』。」 她遞給香菱《王摩詰全集》,說:
「先讀王維五言律一百首,細細揣摩,再讀杜甫七言律一、二百首,後看李白七言絕句。有了這三人底子,再讀陶淵明、謝靈運等人之作。以你的聰敏,一年內必成詩翁!」 香菱接過書,回到蘅蕪苑,燈下逐首細讀,忘了茶飯。 寶釵催她睡覺,她不聽。
寶釵笑嘆:「這般苦心,真像入了迷!」
香菱說出對詩的體會:「詩的好,有口裡說不出的意思,似無理,細想卻有理有情。」 她便以「月」為題,作了第一首詩: 月掛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 詩人助興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 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簾外掛冰盤。 良宵何用燒銀燭,晴彩輝煌映畫欄。 黛玉看完道:「意思到了,但措詞不雅致。你詩還是看少了,觀念被縛住了。丟開這首,放膽再作。」
香菱不氣餒,依然茶飯無心,坐卧不定,或在池邊樹下出神,或蹲地摳土。
寶釵笑:「這人定要瘋了!昨夜嘟囔到五更才睡,天亮又找顰兒。一回來,呆了一天,作一首不好,又作新的。」 她對寶玉說:「你若有她這苦心,學什麼不成?」 寶玉默然不敢語。 香菱再作一首: 非銀非水映窗寒,試看晴空護玉盤。 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乾。 只疑殞粉塗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 夢醒西樓人跡絕,餘容猶可隔簾看。 黛玉說:「難為你了,但用詞太穿鑿附會了。」 寶釵笑:「不像『吟月』,題目改成『月色』倒配。詩從胡說來,再努力幾天就好了。」 香菱不語,獨自到階前竹下,挖心搜膽,耳不旁聽,目不別視。 探春隔窗笑:「菱姑娘,閒一閒吧!」
香菱怔答:「『閒』字是十五刪的韻,錯韻了!」 眾人大笑,寶釵說:「真學詩成魔了!都是顰兒引起的!」 黛玉笑:「聖人說『誨人不倦』,她問我,我怎能不教?」 香菱滿腦詩,白天作不出,夜裡夢中得八句,驚醒笑道:
「有了,這首還能說不好嗎?」 寶釵又嘆又笑,喚醒她問:「得了什麼?你這誠心通仙了,學不成詩,還弄出病來!」 至於香菱夢中得到了啥詩,且待下回分解。 【解析:學詩過程的生命隱喻】 黛玉的教學觀: 黛玉強調「不以詞害意」,這不僅是寫詩的準則,更是學習的真諦。 黛玉讓香菱讀王維、杜甫、李白,是讓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月亮,去感受那種「口裡說不出」的意境。 「癡」與「狂」的生命能量: 香菱的坐臥不定、如瘋如魔,正是「心靈最純粹的專注」,一如禪師參禪,隱喻著一個受傷的生命,如何透過藝術來進行自我療癒。 當她不再感覺到現實的饑餓與疲憊,她就已經超越了命運的苦難。 三首詩的境界的遞進:
第一首是「看山是山」,被詩的格式所困。
第二首是「看山不是山」,想追求雅致卻流於刻意雕琢。
第三首的境界應該是回到了「看山又是山」,那是在夢中、在無意識中迸發出的靈光。 這象徵著「靈魂的通靈」,當誠心到了極致,連天上的月亮都會入夢來與她對話。 詩,是香菱在黑暗命運中為自己點燃的一盞燈。
這段過程告訴我們:一個人的出身可以被剝奪,美貌可以被摧殘,但那份「追求美好的能力」,是靈魂內本自具有的。
************** 4、賈赦的霸道與扇子風波 與香菱學詩同時發生的,是賈府大老爺賈赦強娶鴛鴦未果後,又看中一個名叫「石呆子」之人,收藏的古扇。
所謂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皆古物名品。 他命賈璉去出高價買回,石呆子卻寧死不賣,喊道:「寧可餓死凍死,一千兩一把也不賣!」 賈赦心有不甘,大罵賈璉辦事無能。
此事被賈雨村聞訊而知,利用他當地知府的職位,誣石呆子欠稅未交,派人抄家,強奪扇子,低估價格,充當賠補稅款,又轉手送給賈赦做人情。
石呆子則入獄,生死未卜,家破財失。 賈赦拿到扇子後質問賈璉:「人家怎麼就能弄來的?」 賈璉冷笑:「為這小事,害人家破業敗,不算能耐!」
賈赦大怒,重打賈璉成傷。 【解析:扇子與命運的隱喻】
脆弱的精緻: 湘妃、棕竹等古扇,在石呆子手中是「文雅的收藏」;在賈赦手中卻只是「欲望的展現」,是「權力的炫耀」。
這裡呈現了古人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現實。 賈赦的霸道,如同一場無情的秋風,顯示著人性的卑劣。
這與香菱在園中感受到的溫暖扶持(黛玉教詩、寶釵關懷)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 總結: 這一章節的存在,是為了提醒我們,大觀園外的世界,依舊寒冷、依舊弱肉強食。
這種「極致的美與極致的惡」並存,正是《紅樓夢》最動人心弦的蒼涼感。

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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