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1、秋風中的為難。 大觀園的秋天,楓葉輕輕飄落,彷彿在低語世間的無常。 邢夫人喚來鳳姐,屏退旁人,低聲說:
「老爺有件心事,託我來辦,卻教我心頭沉重。
大老爺看上老太太房裡的鴛鴦,想納她為妾,命我向老太太討人。我怕老太太不肯,媳婦,你可有法子?」 這話像秋風吹過湖面,鳳姐心中泛起漣漪陣陣。 鳳姐想了一會兒,笑說: 「太太,這事像拿竹籃舀水,不成的。老太太視鴛鴦如掌上明珠,行住坐臥飯食無她不行,哪捨得放手?
老太太還常嘮叨,老爺年紀大了,還左擁右抱,喝酒誤事,身子不好好養,官也不好好做。太太聽這話,可知老太太的心?
如今去提這事,像是秋天撿枯葉,徒惹一地惆悵。 老爺子孫滿堂,還鬧這出,外人會怎麼看?
太太別怪我直言,我不敢去提,說了也無用,反落埋怨。」
邢夫人冷笑,眉間多了一分固執:「大戶人家三妻四妾不稀奇,偏我們老爺不行?
我去勸老爺收手,他未必聽。鴛鴦再得老太太疼,老爺這主子開口,誰能駁回?我找你是來幫我出主意的,你卻推三阻四!」
鳳姐知邢夫人性子愚弱,只會順賈赦心意以求自保,家事全由賈赦擺佈。 她見邢夫人執迷不悟,只得換了溫軟的口吻: 「太太說得有理,我哪懂其中的分寸?既然您說老太太疼老爺,定會依從。 不如我先去探老太太口風,這事成了最好,不成也無人知曉。」 邢夫人點頭,卻又說:「你先別驚動老太太,我先悄悄跟鴛鴦說,做老爺的妾好處多多,我細細勸她,她必點頭。 這時再跟老太太提。老太太縱不依,攔不住鴛鴦心動,這事便能成了。」 鳳姐苦笑:「太太這計策圓滿得很!誰不想攀高枝?做半個主子,總比丫頭強。」 邢夫人笑說當丫頭的,誰不夢想這福分,催鳳姐先去老太太處,但別漏風聲。 鳳姐心如明鏡,暗忖: 鴛鴦心清如水,未必順這濁流。若她不從,太太多疑,怕疑我走漏消息,到時惱羞成怒,拿我撒氣。不如與她同行,這樣成敗與我無關。
她說:「剛剛見到了太太你的車正在修理,不如坐我的車一起去。」 邢夫人於是同車前往老太太處。 鳳姐又說:「我隨太太進老太太房,老太太若問我跟著來幹嘛,怕不好回答。太太你先去,我換衣(去洗手間)再來。」 邢夫人覺得有理,就獨自入賈母處,聊幾句閒話,又假說要去王夫人房,卻悄悄繞到鴛鴦臥房。 鴛鴦正低頭繡花,見邢夫人來,起身笑問:「太太來看我繡花嗎?」 邢夫人笑:「你這女紅越發精巧!」接過針線,細看誇讚,又上下打量鴛鴦。 鴛鴦此時身穿藕色綾襖、青緞背心、水綠裙。身材是蜂腰鴨蛋臉,烏髮高鼻,腮上幾點雀斑,如秋葉點綴清溪,別有一番清麗。 鴛鴦被看得心生疑惑,笑問:「太太還有何貴幹?」
邢夫人使了眼色,旁人退下。
她拉著鴛鴦的手,笑說:「我來給你送一場喜事!」 鴛鴦心頭一震,猜到幾分,臉紅低頭,沉默如秋夜。 邢夫人說:「老爺身邊缺個知心人,外頭買的不乾淨,府裡丫頭挑了半年,只覺你樣貌端正、性子溫柔,樣樣出挑。老爺想跟老太太討你進房,開臉封姨娘,體面尊貴。你心高志遠,家生子能做到這一步,也算發達了。跟我回老太太那,說妳同意這事吧!」
鴛鴦臉更紅,大太太拉她手卻不動。
邢夫人說:「別害臊的?跟著我走便是。」
鴛鴦仍低頭不動。 邢夫人又說:「你不願意?放著半個主子姨奶奶不做,要當丫頭,三年兩載後,配個小廝,還是當奴才!跟我去,我性子好,老爺待你也好,到時生個孩子,你就與我平起平坐,想使喚誰不行?」 鴛鴦仍不語不動,不動如山。 邢夫人急了:「你本是爽快人,怎麼這這時像悶葫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說出來,我保你如意。」 鴛鴦還是不吭聲。 邢夫人笑:「你怕爹娘不肯?害羞?我去問他們,你跟他們說你肯就好。」
說罷,自己往鳳姐休息處走去。
【解析】: 當「恩寵」成為枷鎖。 這一次賈赦的索求,不僅是好色,更是一次對家中權力(賈母)的試探。 而邢夫人作為正室,竟淪為丈夫獵色的說客,顯示了在男權社會下,女性即便身為「正室」,其價值也建立在對丈夫的服從上。 鴛鴦的沉默不是害羞,而是對這種「物化交易」最無聲的控訴。 邢夫人將「做妾」視為恩賜,卻不知這對愛好自由的鴛鴦而言,是人格的毀滅。 **************
二、 園中的清風與爭執。 鳳姐換衣畢,房內無閒雜之人,方與平兒說這事。 平兒搖頭:「鴛鴦心清,怕不願意。」 鳳姐說:「太太等等必來這商議,成了還好,不成就是當眾出醜。你先去園子逛,估計她走了再回來,避開風頭。」
平兒聽了,入園逛一逛。
鴛鴦猜太太還會找人逼問,躲為上策,盯囑琥珀說:「老太太若問我,就說我病了。我去園子走走。」
結果鴛鴦遇到平兒。
平兒打趣喊:「新姨娘來了!」 鴛鴦臉紅嗔道:「你們串通一氣捉弄我!等我找你主子算帳!」 平兒見她真惱,忙拉她到楓樹下石頭上,細說邢夫人與鳳姐的對話。
鴛鴦冷笑,眼如秋水:「咱們十幾個姐妹,從小無話不說,這話先跟你說,別告訴二奶奶;別說大老爺要我做妾,就算太太死了,他要娶我做正妻,我也絕不會去!」 平兒正要說,背後傳出笑聲:「好個倔丫頭,這話說得不怕人笑掉大牙!」 二人一驚,只見襲人笑著走來,細問發生了何事。 平兒重述此事,襲人嘆:「大老爺太好色,見個清秀的就放不下!」 平兒說:「你如不願嫁給大老爺,就說老太太已許你給了璉二爺,大老爺就不好意思要你了。」 鴛鴦啐道:「你還說!前兒你主子不也亂講?今兒真應了!」 襲人笑:「不如說許給寶二爺,老太太一定肯,她開口,大老爺就死心。」 鴛鴦氣急,罵:「兩個壞東西!人家有難跟你們訴苦,你們拿我開玩笑!以為人人都想當姨娘?」 二人見她急了,陪笑:「姐姐別多心,姐妹間逗趣。你將自己的主意說來,讓我們放心。」 鴛鴦說:「我就堅持不去便是!」 平兒搖頭:「妳不去未必了事。大老爺脾氣你懂,他現在不敢動你,將來你得放出去嫁人,到時又落他手上,就糟了。」 鴛鴦冷笑:「老太太在,我不離開。老太太若走了,還有三年孝期,他敢孝期納妾?三年後再看世事。
真到無路可走,我剪髮做姑子,或一死了之。不嫁男人,清靜自在,豈不更好?」 平兒、襲人笑:「這丫頭真豁出去,啥都說!」
鴛鴦道:「事到這步,臊一回怕啥?你們不信,走著瞧!太太說找我爹娘,讓他去南京找吧!」 平兒說她父母雖在南京,但哥哥嫂子在這,鴛鴦說:「家生女兒又如何?我心不願,誰能強按牛頭喝水?」 正說著,卻見鴛鴦她嫂子走來。 襲人說:「他們找不到你爹娘,定跟你嫂子說了。」 鴛鴦罵:「這女人,專拍馬屁,聽這話哪有不答應的!」 嫂子過來笑道:「你跑這來了?跟我走,我有話跟妳說。」 平兒、襲人裝傻,說他們在猜謎,嫂子催鴛鴦,說有好事。 鴛鴦問:「是太太說的事?」
嫂子笑:「你既知道,還等啥?快走,這是天大喜事!」 鴛鴦起身,照嫂子臉啐一口,罵道:
「閉上你那嘴!什麼喜事?成天羨慕別人做妾,橫行霸道!你們想把我推火坑!我若得勢,你們在外當大舅爺;若失勢,你們縮脖子不會管我死活!」邊罵邊哭。
平兒、襲人勸慰,她嫂子臉上下不來,說:
「願不願意,好好說,別扯東扯西!你罵我,我就不還嘴,但兩位姑娘沒惹你,說啥小老婆做妾的?」 襲人、平兒說:「你別亂講,她沒指我們!誰封我們做妾了?她罵誰是她的事,別扯我們!」
(此時襲人、平兒雖然已是寶玉、賈璉的房裏人,但沒正式的名份。)
鴛鴦說:「她見我罵她,丟臉了,挑唆你們。我急了,沒想到這事。」 她嫂子見自討沒趣,賭氣走人。 鴛鴦還一直罵,平兒、襲人勸好一陣才停。 平兒問襲人寶玉在哪,襲人說她去惜春房找寶玉,晚了一步,聽說他已回來,卻又不在黛玉那,猜他出園去了。
沒想到寶玉他正藏身樹後,偷聽她們說話,哈哈笑道:「六個眼睛沒見我!」 三人一驚,襲人笑問他躲哪,寶玉說剛從惜春那出,見襲人找他,正藏起來逗她,後見她也躲起來,猜她也要嚇唬人。 平兒笑說要再找找,怕還有別人藏起來。
寶玉說真沒人了。 鴛鴦知他聽見剛才的事,伏在石頭上裝睡。 寶玉推她說石頭冷,與平兒、襲人勸鴛鴦回房去睡。
後來四人同往怡紅院。 寶玉心疼鴛鴦,默默不語,任三人說笑談天。
【解析】:奴籍下的不自由。
這段花園對話是全回的情緒高潮,它展示了鴛鴦抗婚遭到的壓迫。 鴛鴦的哥哥嫂子代表了府內底層僕從的價值觀,攀附權貴,雞犬升天。 鴛鴦的拒絕,斷絕了家族藉由出賣女兒來換取地位的門路,這是一種對家庭關係的決裂。 鴛鴦提出的「死」或「出家」,是當時女性唯一能用來對抗男權社會的武器。她的抗爭不僅是為了避開一個好色的老頭,更是為了保全那份不被隨意擺佈的自主權。 *********************
3、壓力下的誓言。 說到另一頭,邢夫人問鳳姐,鴛鴦的爹娘在那裏?
鳳姐說她爹金彩在南京看房,很少上京城來。
哥哥金文翔是賈母的買辦,嫂子管漿洗。 邢夫人叫金文翔老婆來,細說此事,她興奮的去找鴛鴦,卻被罵回來。
因此鴛鴦大嫂羞惱回稟:「這人不懂好歹。她不肯,還罵我,襲人也一旁幫腔,說叫我讓太太和老爺再另外買人吧,她沒這福氣!」 邢夫人問襲人怎知此事,還有誰在? 金氏說還有平兒,鳳姐忙說:「你怎不趕她們走再說?我一出門,她就亂跑!」 金氏忙說遠看像是平兒,未必是真的。 此時丫鬟丰兒對鳳姐說,黛玉找她,鳳姐故意說:「家裡的事天天要煩她!要先去處理。」 邢夫人無計可施,晚間告訴賈赦,鴛鴦不答應。
賈赦叫賈璉來,要他去把她爹金彩叫上京城來問話。
賈璉說金彩病重,棺材都買好了,沒辦法來。鴛鴦的娘是個聾啞的,啥事都不能作主。 賈赦大罵賈璉沒用,嚇得賈璉退下,又叫金文翔來見他。 賈璉聽說金文翔來了,許久才出府。
回房問了鳳姐,才知此事詳情。 次日,鴛鴦哥哥告訴賈母,說要接她回家逛逛,賈母應允。 鴛鴦怕賈母起疑,勉強回去哥哥家。 哥哥轉述賈赦的話,說她若不從,到時她嫁給誰,也逃不出他手掌心,除非死了或終身不嫁,否則趁早回心。 金文翔又說,若不依從,會連累他們。 氣得鴛鴦無言,只說:「要我同意,須帶我回秉老太太!」
嫂子以為她回心轉意,忙帶她回府見賈母。 此時王夫人、薛姨媽、李紈、鳳姐、寶釵等正陪賈母說笑。 鴛鴦進門,拉著嫂子就跪下,哭說邢夫人、嫂子、哥哥如何逼她,賈赦說她除非去當寶玉的妾,不然就算嫁到外頭,也逃不出他手,終要納了她。 她說:「我當眾發誓,別說寶玉,就是寶金、寶銀、寶天皇,我這輩子就是不嫁!老太太若逼我,我一刀抹脖子也不從!
我就要伺候老太太到西天,到時我不隨爹娘哥哥,或去死或去做姑子!真心發誓,天地日月為證!」 她掏出剪刀,剪下半綹頭髮,眾人忙拉住。 賈母氣得發抖,說:「我只剩這貼心的人,你們還算計她!」 對著王夫人說:「你們都在哄我!表面孝順,暗中搶我人!你們想弄走她,好擺弄我!」 王夫人起身不敢答辯,薛姨媽是客,不好說什麼,李紈等人悄悄溜走。 探春心細,笑著進來說:「這跟太太無關,老太太想想,大伯子的事,小嬸子哪會知?」 賈母方笑道:「是我糊塗!姨太太你別笑話,你姐姐最孝順,不像大太太只怕老爺,在我這婆婆面前只是應付。我真冤枉她了。」 薛姨媽說:「老太太偏心,疼小媳婦,正常。」 賈母說:「我沒偏心!」 又對寶玉說:「我錯怪你娘,你咋不幫她說話?」 寶玉笑道:「我幫娘說大爺大娘不對?這事也是一個錯。這錯要推給誰?我認錯,老太太你也不信!」 賈母笑:「有理。給你娘跪下,說太太別委屈,老太太看寶玉面子上原諒你。」 寶玉真跪下,王夫人笑著拉他起來,說:「哪能讓你替老太太賠罪?」 賈母又對鳳姐說:「你也不是好東西!」 鳳姐笑:「我沒說老太太不是,老太太倒找我麻煩?」
鳳姐又說:「老太太把鴛鴦調教的水靈靈的,怪得了誰? 我幸好是女的,握若是您孫子,早討要鴛鴦走了!」 賈母笑:「原來這是我的錯?」
鳳姐說:「當然!」
賈母說:「那我不要了,你帶走!」
鳳姐說:「我下輩子做男人再要!」 賈母笑道:「帶去配給璉兒,看你公公還敢不敢要!」 鳳姐說:「賈璉不配,要配就只能我和平兒!」
眾人都笑了。 此此時丫鬟報大太太來了,王夫人忙迎出。 後事如何,請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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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鴛鴦的斷髮明志,產生的衝擊波蕩漾在整個賈府。 賈母意識到,自己的兒子竟敢算計到她身邊最親信的人身上。
這不僅是「要個丫頭」,鴛鴦掌管著她的私房錢,要討她做姨娘,是對她老年生活安全感的侵犯,讓她看清了子孫表面的孝順下,藏著怎樣的私欲。 王夫人無端受累,邢夫人被當眾數落(賈母指桑罵槐),各房之間的猜忌與尷尬達到了頂點。 鴛鴦雖然暫時保住了自由,但代價是巨大的。
她必須終身與「死亡」或「出家」的誓言相伴,這種勝利本身就帶著濃厚的悲涼色彩。
**************************** 本章結論: 總結這場風波的最終影響,宣告了賈府權力核心的動盪。 一個丫頭的命運,竟能牽動賈府上下所有女性主子的神經,並迫使男權(賈赦)在老祖宗的權威面前暫時退縮。 然而,這僅是殘秋中的一抹餘暉。鴛鴦的抗爭,像每個在體制與權欲中掙扎的靈魂,雖然守住了內心的清泉,卻也預示了這個大族之家,在那份「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的沉默中,正走向無可挽回的凋零。

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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