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蘭契互剖金蘭語,風雨夕悶制風雨詞。
1、詩社與畫園的熱鬧。 大觀園裡,鳳姐正在安撫平兒,眾姐妹突然來訪,鳳姐笑說:「今兒怎麼像約好的一樣,個個都來了!」 探春先開口:「我們有兩件事:一件我的,一件惜春的,還帶來老太太的交代。」 鳳姐問啥事這麼急,探春說: 「我們起了個詩社,大家怕沒有人管理,規矩就亂了。得請你當『監察御史』,鐵面無私才行!還有,惜春要畫這園子的圖給劉姥姥,畫具缺這缺那的,老太太說家裏面可能有舊物,要我們找找看,沒有的話就去買。」 鳳姐笑:「我又不會寫詩畫畫,叫我去詩社,一起吃吃喝喝嗎?」 探春說不用她創作,只要監督偷懶的,罰點犯規的就行。 鳳姐眯眼笑說:「別唬我!我猜到了,你們不是請我當監察,是想把我當金主吧?詩社要輪流請客,錢不夠就來敲我一筆,對不對?」眾人笑翻。 李紈說:「你真是水晶心肝,看透了!」 鳳姐繼續吐槽:
「虧你是大嫂子!姑娘們本來要你教讀書、規矩、針線。 你倒好,起個詩社卻不出錢! 你一個月十兩銀子月錢,比我們多一倍,老太太還說你是寡婦,可憐!又多給你養兒子的十兩,還有其他的地租、年終分紅,你們房裏的主僕加起來不到十人,吃穿比其它的人更省,一年少說能省下四五百兩。 你現在省著錢,反而挑唆她們來找我要錢。
我倒樂得花光公家的錢,反正我裝做不知道就好!」 李紈笑說:「我說一句,你回兩車無賴話!真像市井小販算盤打得精。你這傢伙,幸好生在書香世家,還嫁得好,不然在小戶人家,早成潑婦了!昨兒還打平兒,虧你下得了手,氣得我想替她出氣。今天本來不想來,怕老太太不高興,現在你倒自己找上門,給平兒賠罪吧!」 鳳姐忙笑:「原來是為平兒報仇!我不知道她有你這靠山,不然鬼拉著我手,也不敢打!平兒,過來,我當著大家跟你賠不是,別計較我酒後失態!」 眾人大笑,李紈問平兒:「怎麼樣?我說得幫你討公道吧?」 平兒笑:「奶奶們鬧著玩,我哪禁得起!」 李紈說:「有我在,怕啥!快拿鑰匙,讓你主子找東西去!」 鳳姐說:「好嫂子,你們先回園子,我得算米賬,還要見大太太,還有年終衣服得趕工。你們的衣服誤了,老太太會怪我不管事,我可不想背鍋!」 李紈笑:「別扯!你先把我的事搞定,我好休息,省得這群姐妹煩我。」 鳳姐笑:「嫂子最疼我,怎麼今兒為平兒翻臉?往常你還勸我保重,現在逼我命!誤了衣服我負責,絕不連累你!」 李紈笑問:「詩社你到底管不管?」 鳳姐說:「這還用問?我不入詩社花點錢,豈不成了這園裡的叛徒?明天我就上任,先給五十兩讓你們辦東道。之後我就是俗人,不寫詩,只監察,你們錢有了,反怕你們會趕我走!」眾人又笑。 鳳姐說等會開庫房,找出畫具,缺的照物品單買。 李紈點頭:「這樣還行。走吧,她若不送來,再來鬧她!」 鳳姐說:「這全是寶玉惹的禍!」 李紈笑:「對,忘了寶玉!頭一次開社就缺席,你說怎麼罰?」 鳳姐想了一下:「叫他把你們房間的地掃一遍!」眾人笑說有理,準備離去。 這時,小丫鬟扶賴嬤嬤進來,鳳姐等忙起身迎接,恭喜她孫子當官。 賴嬤嬤坐炕邊,笑說:「全靠主子恩典!昨兒奶奶還賞東西,我孫子磕頭謝了。」 李紈問何時上任,賴嬤嬤嘆: 「我不清楚!前兒他來磕頭,我說:
『你雖是奴才,靠主子恩典,也能讀書享福,哪知「奴才」怎麼寫?你小時候有著三災八難,家裡花大錢養你,二十歲捐錢有了當官資格,如今又實授官位。當縣官雖小,責任卻大,你得忠孝報恩,不然天不容你!』」
鳳姐、李紈笑說她多慮,他孫子看起來不人錯,當官是喜事,她該享福了。 賴嬤嬤說得管嚴點,不然他要是仗勢欺人,會壞主子名聲。 她指著寶玉說:「老爺管你,老太太護著;要知道你爺爺那輩,打兒子可打得狠!你賈珍堂哥的爹,更是火爆,審兒子跟審賊一樣。如今你珍大哥管兒子的方法像他老子一樣,但他自己不檢點,堂兄弟們,哪個怕他這個族長?」 【解析】: 這段對話,表面上是妯娌開玩笑,實則是深宅大院裡的財務透明度測試。
鳳姐那番針對李紈的帳目分析,寫得極其傳神。 在豪門裡,李紈這樣的寡居大嫂,最好的保護色就是「窮」與「沒存在感」。 但鳳姐偏不讓她躲,曝光了她的裝窮。 鳳姐想告訴大家:我管家雖然有權,但我累、我開銷大;妳大嫂子清閒、領高薪,別想在我眼皮底下裝窮。 至於鳳姐給平兒賠罪,那更是高段位的「面子管理」。 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錯誤,不僅全了李紈的面子,更讓下人們覺得鳳姐「敢作敢當」,這比私下安撫要得人心得多。 這就是聰明主管的手段,有些台階,是故意鋪給別人看的,也是鋪給自己下的。 ********************* 2、賴氏請客與周瑞風波 此時「賴大家的」也進來,鳳姐笑說媳婦來接婆婆。 賴大家的說是,來問奶奶姑娘們,賞不賞臉去她們家吃席。 賴嬤嬤笑自己糊塗,說道:
「我孫子當縣官,親友要賀喜,我想擺三天酒:第一天在自家的破園子請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們看戲吃酒,外面則請老爺們;第二天請親友;第三天請兩府的僕人夥伴,熱鬧三天。托主子福,一定要賞臉。」 李紈、鳳姐說一定去,賈母可能也去。
賴大家的說是十四日請客,鳳姐笑說一定到,但她可沒賀禮,只顧吃喝,別笑話她。 賴大家的說,奶奶賞臉去,能值三兩萬兩。
賴嬤嬤說賈母也去,更令他們臉上有光。 賴嬤嬤又問到,周瑞的兒子,為何被攆出府? 鳳姐說:「我生日那天,他酒喝多了。別人家的禮物送來,他不收好,還在外頭罵送禮的人,竟摔了一盒賀禮。我叫彩明找他問話,他竟罵彩明,這樣無法無天的奴才,不攆出去要幹嘛?」 賴嬤嬤說打罵之後,能改過就好,攆了不好。他是二太太陪房,攆了,二太太面子掛不住,建議打四十棍,禁他喝酒,留用察看。 鳳姐盤算後同意了,賴大家的叫周瑞家的過來磕頭謝恩,三人離去,李紈等回園。
【解析】: 這段戲,寫出了「奴大欺主,拉幫結派」的陰影。 賴家是賈府最成功的「家僕模範」,孫子都能當縣太爺了。 但賴嬤嬤為什麼要在鳳姐面前擺出這副「誠惶誠恐」的教孫姿態? 那是因為她懂規矩。她知道孫子當了官,是靠主子的施恩,所以她必須表現得比誰都卑微、比誰都忠誠。 但這裏也埋下了伏筆,將來賈家失勢,賴尚榮也是見死不救,獨善其身。 而賴大家的替周瑞家的兒子求情,這叫「互相掩護」。 她家現在雖然在僕人中勢頭最旺,若不隨手施恩,最容易招人嫉妒。
保下周瑞的兒子,是交好周瑞家的與二太太的一手好棋。 ************** 第三幕:金蘭契互剖心蘭語,寶釵黛玉的閨蜜談心。 鳳姐找來畫具,送至園中,寶釵等選了約一半可用,又開單去買缺的,繪畫用的絹布也送來。 寶玉每天幫著惜春,探春畫畫,李紈等人也常來看畫聊天。 此時天涼夜長,黛玉在秋季時,舊疾復發,比往年嚴重。
足不出戶,怕冷又怕病,常悶在房中,雖盼姐妹來聊天,卻又常話不投機,易倦怠。
眾人知她體弱,不怪她疏忽禮數。 寶釵來探望她,勸她找好醫生,別老吃沒效的藥,病拖著不是辦法。 黛玉說此病無解,平時身子就弱,哪禁得起折騰。 寶釵說她的飲食不養身,黛玉則嘆命運難改,今年病更重,咳嗽頻頻。 寶釵看了藥方,說上面的人蔘肉桂,藥性太熱,建議要平肝養胃,每早用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熬粥,滋陰補氣。 黛玉感動,說:「你對人好,我卻多心,誤會你藏奸。前陣子你勸我別看雜書,我才知你真心,只怪我錯怪你。我母親早逝,我雖已十五歲,卻無親人教導,湘雲誇你人好,我還不服,現在才懂。
你說熬燕窩粥,我怕驚動老太太、太太、鳳姐。交待底下人,他們又嫌我麻煩。園裡人見寶玉、鳳姐得寵,已背後議論,我寄人籬下,要求太多,更惹人嫌。」 寶釵說她自己也是寄人籬下,差不多。
黛玉卻說她有母兄、有地產,來去自由,自己一無所有,吃穿都靠賈府。 寶釵笑說,不過多費點將來的嫁妝,承諾送她燕窩,讓自己的丫鬟每日幫她熬粥,不會張揚。 黛玉謝她情誼,寶釵說小事一樁,囑咐黛玉,有委屈要說出來,她會幫忙,說完告辭。
黛玉請她晚上再聊,寶釵答應離去。 【解析】: 這一段是整部書最溫暖的筆觸。
我們必須平等地看這兩位姑娘(歷來討厭寶釵的人,都說她假仁假義): 寶釵務實的慈悲。很多人說寶釵送燕窩是收買人心,但我們用善心觀人,這叫「周全」。 她知道黛玉敏感,所以不走公帳、不驚動鳳姐,而是讓自家丫鬟偷偷送。
這份體貼,是將心比心的。
寶釵的愛,是溫熱的粥,是看得見的照料。
黛玉高傲的潰散: 黛玉坦誠對寶釵說:自己「誤會了妳」,這是人格的昇華。 她那段「寄人籬下」的自白,道盡了孤女的辛酸。 她接受寶釵,不是因為那盞燕窩,而是因為她終於找到了一個「懂她處境」的同齡人。 讓我們用善良之眼看這段:
寶釵用她的「寬厚」撫慰了黛玉,黛玉用她的「真性情」回報了寶釵。 這不是誰輸誰贏,而是兩個在這大觀園裡,同樣孤獨的靈魂,終於決定互相扶持。 這才是女性之間最動人的互助與共情。
用善良的方式看這段文字,才會知道人生總有光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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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風雨夜的詩情 晚上,黛玉喝著稀粥,歪在床上。
傍晚天變,下起淅瀝秋雨,陰沉沉,雨打竹梢,真是淒涼萬分。 她知寶釵應不會來,她隨手拿起《樂府雜稿》,見詩中有「秋閨怨」「別離怨」,觸景生情,仿造「春江花月夜」,作了《秋窗風雨夕》一首: 「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已覺秋窗秋不盡,哪堪風雨助淒涼!助秋風雨來何速?...........。」 寫完累了欲睡,丫鬟卻報寶玉來了。 黛玉見他披簑衣戴箬笠,笑說像個漁翁。 寶玉問她病況、飲食,舉燈照她臉,看氣色,說好了些。 黛玉見他穿半舊紅襖、綠褲、繡襪,笑說這樣穿不怕雨。 寶玉說穿了棠木屐,脫在廊下。
簑笠是北靜王送的,細緻輕巧,斗笠頂可拆,冬雪時戴合用,欲送她一頂。 黛玉笑說戴上,像畫裡漁婆,話出口,才覺剛嘲笑他的話,羞紅了臉,伏桌咳嗽不已。 寶玉見剛寫的詩,大聲讚好,黛玉搶回燒掉,寶玉卻說已記熟。 黛玉催他走,說要歇息。
寶玉看了身上的金表,已近亥時(晚上九點),說不打攪她了,披簑離去,又走回,問黛玉想吃啥,明天稟賈母買來做。 黛玉笑說夜裡想好再說,說雨大了,催他走,又問有無人跟著照料。 婆子回說,有帶傘和羊角燈,黛玉說雨天,點燈無用,拿玻璃繡球燈點蠟燭給寶玉用,說這比羊角燈亮,又輕巧又好拿,囑明兒要送回。 寶玉說也有這燈,但怕丫鬟摔破沒敢用,黛玉笑他變小氣了。 寶玉接燈,扶著丫鬟肩,讓婆子打傘提燈在前,離去。 蘅蕪苑婆子又送來燕窩和洋糖,說比公中買的好,黛玉道謝,留她喝茶。
婆子卻說要趕去賭錢,冒雨送東西來,誤了發財時機。 黛玉笑了,給幾百錢,讓她買酒避寒,婆子謝恩離去。 紫鵑收下燕窩,伺候黛玉睡下。 但黛玉感念寶釵有母有兄,很羨慕。
又想與寶玉親近,卻又怕閒言閒語,聽著雨打竹葉芭蕉,只覺淒寒透骨,淚流不已,至四更天方睡。
【解析】:
這秋雨夜,便是黛玉心境的縮影。
寶玉的出現,是這淒風苦雨中唯一的暖色調。 那盞玻璃繡球燈,是本回的精魂。
黛玉平時最是愛惜東西,卻因為怕寶玉摔跤,執意讓他帶走。
這就是「情到深處不自知」。
而寶玉擔心黛玉的病,黛玉擔心寶玉的雨,這對小兒女的感情,在這一刻昇華到了「相濡以沫」的高度。
在這種高牆大院裡,這種不帶任何算計、純粹的關心,才是最珍稀的寶物。 附錄:網路上的猜想:
(黛玉命運的另一個可能?)
寶玉穿著北靜王送的蓑衣,得像個老漁翁,這在精緻的賈府裡是顯得有些突兀的。 他又想把蓑衣轉送給黛玉,連結到之前,寶玉要把北靜王送的手珠轉送黛玉,這在曹雪芹的隱喻中,有點暗示黛玉,其實最後可能被北靜王納為王妃。
只是曹雪芹沒寫完就死了,而續寫的高鶚,則直接把黛玉寫死了! 若是曹雪芹沒死,或許會將黛玉寫成,為幫忙衰敗的賈府,自願嫁給北靜王,讓北靜王出手,幫助寶玉逃脫賈家的傾覆之禍,這樣的方式,是不是更有凄美的救贖感?
************** 【總結】:
第四十五回,是賈府繁華表面下,一次難得的「溫情流露」。 鳳姐與李紈的笑鬧,是為了平息生日風波後的尷尬;
賴嬤嬤的報喜,是奴才翻身的宣示;
而最讓讀者心動的,莫過於釵黛的和解與寶黛的雨夜交心。 大宅門裡的日子,多半是算計著過的,但總有那麼幾個時刻,大家能放下帳本、放下身段,只為了那一盞暖胃的燕窩,或是一盞照路的玻璃燈。
這便是生活的真相:在冰冷的規矩裡,尋找一絲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溫情。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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