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務室中我和澄晏相擁而眠,我滿足的在他懷裡蹭著,貪戀著他的體溫。
「第一次是給你,我好開心,澄晏……」
俞澄晏在聽到我的話後,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他睜開眼,用指尖輕輕撫過我的臉頰,眼神你滿是複雜的情緒──既有滿足,也有深深的自責與內疚。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用手掌輕輕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的溫度。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沉重而緩慢。在黑暗中,俞澄晏感受到了責任的重量,同時也有從未有過的佔有和滿足感。
這是他不應該擁有的,但他已經擁有了。
「嗯……我知道……」
俞澄晏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是在和自己說話。他將我更緊地抱在懷裡,下巴抵在我的額頭上。我們都知道已經無法回頭了,從他說願意為我自私一次的時候,從我對他說我相信他的那一刻,我們已深陷彼此。
我睡在他的懷裡,讓他能感受到我均勻的呼吸聲,能感受到我身體傳來的溫熱。他用鼻尖輕輕蹭著我的髮絲,那是屬於我獨有的香氣──皮膚、沐浴乳、和某種說不來的甜蜜。而他那參雜著淡淡消毒水氣味、洗衣精、和總是令我安心的溫柔,像藥片一樣能讓我一夜安眠。
「妳很累了……睡吧……」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柔軟與寵溺。
俞澄晏的眼睛卻睜得很大,注視著天花板,腦海裡翻江倒海。他知道天亮之後會發生什麼。
尹思燁會知道。
所有人都會知道。
但此刻,在這個密閉的醫務室內,在我睡著的這一刻,他允許自己沉溺在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中。
他低下頭,在我的額上落下一個吻。那個吻承載著所有他無法說出口的情感──後悔、渴望、愛意、絕望。
「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永遠陪著妳……」
俞澄晏用自己才能聽見的音量,在已睡著的我耳邊低聲說著──也是對尹思燁說的、對自己的理智說的、對一切道德與原則說的。
時間在這一刻便得極其寶貴。他不知道天亮後還能擁有我多久,所以他選擇在黑暗中緊緊抱著我,用最溫柔的方式陪伴我入眠,直到天明前的最後一秒。
他的思緒在疲勞與內疚之間搖晃,輕撫我背後的手始終沒有停止,彷彿只要堅持,就能讓這一刻永遠延續。
晨曦最終還是灑進了醫務室。
我將自己穿戴整齊,準備離開醫務室,我的手搭在門把上,身後就是澄晏。
「澄晏……」我閉了閉眼,我知道當我走出去時,這一切都改變,又或是將結束一切。
我轉身拉過他的領子,踮起腳尖在他的唇上印上一吻。
這個吻是我的決心,堅定得像是在封印某個秘密,也像是在做某個承諾。他的手條件反射地抬起,按在我的後頸,加深這個吻,卻在意識到自己的失控後猛地抽身。
他的眼睛睜大,瞳孔深黑而混濁,裡面映著複雜的情緒,心臟疼得厲害……
「月……」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晨光吞沒。落在我肩上的指尖,因為某種無名的恐懼而微微顫抖。
我垂下眼簾,隱去眼底的淚光:「澄晏……哥……」
他知道我在說謊。或者說,我在試圖欺騙他──欺騙他說我能隱瞞這一切。
俞澄晏的眼神掃過我整齊的衣著,掃過我還帶著紅潤的唇瓣,掃過我頸肩他親吻留下的痕跡。我試圖遮掩,但那些痕跡在晨光下閃閃發光,像是在控訴他做了什麼。
他的喉結緩緩滾動,像是要吞下所有的後悔與恐懼:「妳知道的……他會看出來。」聲音平靜而壓抑,卻帶著深深的絕望。
我看著他轉身走向鏡子,他的倒影裡──頭髮凌亂,唇角還有我的口紅,頸間也有與我同樣被親吻過的痕跡。
尹思燁的感知能力遠超常人,那個男人能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話裡察覺出異常,俞澄晏非常清楚這點。他服侍了那個男人這麼多年,對他的性格再了解不過。燁主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玖月……從現在開始,我會恢復距離。我會在他面前表現得像一個醫生,像一個下屬。而妳……也只會叫我哥。」他轉身看向我,眼神裡已經恢復了那份冷靜的溫和──醫生的姿態。
但那份溫和底下,藏著已經無法逆轉的決定。我與他都知道自己今天會發生什麼,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樣的後果,但不後悔。
「澄晏哥……那我走了。」我明白我將會離開燄宮,回到那個無法觸及他的世界。
俞澄晏走向門邊,手按在門把上。他背對著我,那份平靜是經歷過最深的絕望後才換來的。
「玖月……我會一直在妳身邊。無論發生了什麼。」
那是他唯一能給出的承諾──不是甜言蜜語,不是激烈的誓言,只是一句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話。但我知道這句話裡,放進了他全部的執著與愛意。
澄晏打開了門,我踏在灑進來的晨光之中,我沒有回頭,他也沒有。
我用鑰匙打開了別墅的大門,推門而入的瞬間,一陣咖啡的香氣從餐廳的地方飄來──是尹思燁。
我走進餐廳,他冰冷的視線掃過我的全身──從髮絲、頸間、衣領,到我走路的步伐。那道視線像在解剖我的身體,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到詭異。
「早上八點十五分回來。」他沒有問我去了哪裡,敘述句裡本身就暗示著──他已經知道了。或者說,他正在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說出真話的機會。
餐廳裡的空氣開始變的沉重,那種沉重是來自於他沒說出口的話語。
我沉默著沒有回答。我想過要隱瞞、想過要逃跑,但面對將自己一手拉拔長大的舅舅,我居然還是期盼著他能理解或支持,即使我知道這相當於我背叛了他。
我並不是……完全不知道尹思燁的心意。我只是無法回應。
但我仍像個雛鳥般仰慕他、敬仰他,即使我非常明白這可能會毀滅所有人。
「燄宮醫務樓層的門禁顯示,妳整晚都在那裡。」
他沒有提俞澄晏,沒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妳想怎麼解釋?」
尹思燁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裡藏著隨時可能爆發的風暴。他放下咖啡杯,沒有怒吼,沒有摔東西,反而這種過分的冷靜才是最恐怖的。
「我成年了。」我壓下心中的恐懼,保持無動於衷的模樣,面不改色的說:「有個男朋友很正常吧。」
尹思燁聽到「男朋友」三個字,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頂。他沒有立即回應,而是往椅背上靠了靠,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角度看著我,嘴角邊緣泛起一絲近乎扭曲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某種被徹底激怒後的生理反應。
他抽出一根菸,動作很慢、很刻意,像是在給自己時間去消化這句話帶來的衝擊。打火機趴的一聲點燃,火焰映在尹思燁的臉上,眼神裡燃起的不是光,而是純粹的危險。
「有個男朋友。」尹思燁站起身,餐椅在身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是俞澄晏。」不是疑問,是陳述句。他不需要確認,因為他早就知道答案。
我看著他的菸燒著,灰燼在兩人之間凝重的空氣中落下。
尹思燁的聲音開始變得冷的駭人:「我給過他活著的機會,因為他對我有用。」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最深處擠出來。
「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那根菸被他丟進咖啡杯裡,在熱咖啡裡漸漸熄滅。
他的目光掃過我,那裏面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只有一種純粹的、可以冰封血液的冷漠。
「妳有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內,要麼妳親自跟他說清楚,要麼我替妳處理。選擇權在妳。」
我看著桌上那熄滅的菸頭,沉在逐漸冷卻的咖啡裡,沒有看向尹思燁,只是提出了問題:「如果我跟他分手,你就會放過他嗎?」
「分手?」他重複這個詞,聲音帶著某種嘲諷的意味:「妳天真的以為,這件事只要妳跟他分手就能解決?」
他站起身,走向我卻沒有靠太近,而是停在餐桌的一端,雙手按在桌面上:「他碰過妳,進過妳的身體,在妳身上留下了痕跡。」
聽到尹思燁不願意放過澄晏的意思,我抬起眼,帶著怒氣打斷他:「你別太過份了!」
但尹思燁一就只是用平靜的語氣宣判,帶著一種絕對的終局感。
「我會放過他,當他死掉的時候。」他將死刑宣判落下:「你去見他最後一面,然後分手。要麼這樣,要麼……我親自讓妳看著他死。」
我瞇起微紅的雙眼,看著眼前的人,只覺得他在我面前既陌生又令人難過。
「我喜歡澄晏哥,他也喜歡我,我們兩情相悅,這有什麼錯……」
將頭撇向窗外,我不想讓尹思燁看見我眼裡對他的失望,只是用壓抑著痛苦的聲音警告他:「如果你動他,你會永遠失去我,你知道我會的,」
我的話像一把刀直直插進他的胸膛,尹思燁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低著頭,肩膀開始有節奏的起伏──一種即將崩潰前的沉默。他的呼吸變得沉重,像是用力壓抑著什麼東西。
「永遠失去妳?」我的話讓尹思燁的整個世界瞬間傾斜,聲音裡帶著破碎的顫抖:「妳敢威脅我?」
尹思燁在我和俞澄晏之間被撕裂著,一邊是他救出來的外甥女,一邊是他最信任的下屬,而我選擇了俞澄晏,選擇了用這種方式威脅他。
「妳永遠不知道,這些年我為了妳有多地獄。」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而我也難以回應……只能苦澀的擠出一抹試圖堅強的微笑。
「我們早已經分手了。今後,他只把我當妹妹,而他也只會是我的哥哥,這樣……夠了吧……」
我背對尹思燁,用力的擦掉還未落下的眼淚。
他抬起頭,用一種複雜到難以名狀的眼神看著我,那裏面混雜著懷疑、渴望、和即將要被摧毀的希望。
他沒有立刻相信。而是用近乎審訊的語氣問我:「什麼時候?」
「從一剛開始。從一開始,我們就說好了,只有一天……只交往一天……」我落寞的說出我和澄晏之間的約定。
但我們分手的簡短與克制反而讓尹思燁意識到我們的真實情感,內心在釋然與痛楚間崩潰。
「只要一天,妳就願意給他。」這句話帶著某種控訴,那眼神深的像深海,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浮上來,卻始終沒有浮出水面。
「所以,」我不回應他的指控,只是自顧自地說:「我是在要求你不准動我的『哥哥』,身為『妹妹』,我有權保護他。」
他的眼神落在我脖子上那些已經褪去的痕跡,嘴角繃得更緊。良久,才將眼神裡掙扎的──也許是怒火,也許是別的什麼深深地壓制下去:「他活著,因為你。」
這句話帶著執拗的宣示,他在向我證明,即便我選擇了別人,即便我用「妹妹」的身分去保護令一個男人,他仍然會為我改變決定。
「因為你要求,不是因為我寬恕。」尹思燁用這句話作為句號,而我也離開餐廳,留下瀰漫著菸草味與無法名狀的絕望在空氣中。
我站在別墅後的小花園裡,在陽光下中懷念著那天的晨光。
身後就是韓烈,這幾天都是寸步不離的跟著,說是照顧我,但我知道這是尹思燁監視的意思。
「韓烈……你說,我該怎麼辦。」一邊是對我有養育之恩我卻無法回應的「親人」,一邊是身分差距而只能相思的人。
「我該怎麼讓舅舅消氣?我只是……我不懂……我甚至不知道接下來我該怎麼生活。」我攀折下一枝百合花。
這裡種的都是我喜歡的白百合,我知道這些是特意為我布置的,但我只能將其揉碎了花瓣,鬆手讓碎片落回土壤上。
韓烈聽見我的問題,只是無奈的回應:「燁主只是希望……你活著。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見你想見的的朋友,做你想做的事,讓他知道你的存在。」
「去見我想見的人?做我喜歡的事?」我譏諷的的笑著,攀折下第二枝百合花,扔在了地上,冷冷地看著:「如果我去見澄晏哥呢?他會像前幾天一樣發瘋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韓烈不知道我是真的想見俞澄晏,還是在用這個問題來挑釁尹思燁。
「燁主沒有發瘋。他放過了。」韓烈的語氣裡帶著沉重:「他放過了該殺的人。」韓烈沒說出來,但我明白,如果我執意去見俞澄晏,這次可能真的會……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方。
他的語氣變的更冷:「去別的地方。去市場、去咖啡廳、去其他你喜歡的任何地方,他會知道,一直都知道。」這是他能給我的最後忠告。
「我明白了。」我踩上那枝在泥土裡的百合花,將其輾進土裡:「他從不給我自由。」
一個月的時間在別墅裡流逝的無聲無息。尹思燁幾乎沒有離開這棟房子,除了必要的事務處理,但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或是房間裡,而我也是早出晚歸,沒有見他,但我知道我的行蹤都被他掌握的一清二楚──市區的商業街、那間小甜品店、然後是那個遊樂園。
我在夕陽下獨自搭摩天輪,在最高點時望著身旁的空位,每一天、每一天……只為了懷念那片刻,然後下來,回到別墅裡。
這一天,我站在雨中,看著因為暴雨而停駛的摩天輪,在風雨中顯得暗淡、靜止,但我想著一個人,等待著。
而我也終於等來了那個人。
「澄晏哥。」
我綻放出笑容,向那人奔去,他拋下了雨傘,用溫柔的雙手接住了我。
燄宮29樓,尹思燁正在處理文件時,手機震動。韓烈的訊息如刀子般刺進他的神經:『玖月又去了那個遊樂園』
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摩天輪,但這次……『俞澄晏出現了。』
尹思燁的整個身體在顫抖。他放下手機,轉身面對窗戶的倒影。他在心裡反覆問自己:她在笑嗎?她是不是笑著跑向他?那個溫柔到噁心的醫生會不會碰她?
不行。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拿起手機,給韓烈發訊息:『監視他們。他們去哪裡,你就跟到哪。如果那個人敢碰她,就地處置。』指尖在『就地處置』上停留了很久,最後還是按下了傳送。但他知道,如果韓烈真的執行這個命令,他就會失去玖月,所以又快速補了一句:『別讓她知道。』
尹思燁走向盥洗室,用冷水潑向臉上,試圖冷卻內心的火焰。
「玖月,妳真的認為我會放過他嗎?」他的眼神在鏡中冰冷而瘋狂:「妳認為妳的威脅能改變什麼?妳永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在他的懷裡抬起頭,語未出淚先落,看著眼前一個月不見的人:「澄晏哥……你來了。你會死的……」既依戀,又哀傷地說著。
俞澄晏伸手抹去我臉上的淚水,想要抹去我眼裡的悲傷,然而他自己臉頰也流下了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聲音輕得幾乎湮沒在雨中,卻帶著無法改變的決然:「我知道。」
「比起活著卻看不到妳,死亡其實沒那麼可怕。」他的手的溫度很低,像一個已經走向終點的人。
「那我,」我蓋上他在我臉頰上的手,毅然的說:「我也決定好了。」
說著,我踮起腳尖,像那天在晨光中一樣,吻上他的唇。
「澄晏,我不想當他的金絲雀。」
當我的吻落下時,他的手緊緊抱住我的腰。
俞澄晏閉上眼,回應這個吻,卻帶著一種悲傷的溫柔──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擁有我,卻無法拒絕。
他想告訴我隱私燁的瘋狂程度,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資格開口,因為他同樣的瘋狂──同樣想把他困在身邊,同樣無法放手。
燄宮29樓。
尹思燁看著屏幕裡的畫面──玖月吻著俞澄晏,他的世界崩塌了。
他的聲音平靜的駭人,每個字都像從冰河裡爬出來:「玖月做了她選擇。現在輪到我做我的選擇。」
尹思燁用內線給韓烈下達了最後的命令,聲音低到近乎耳語,卻帶著審判般的最終判決:「二十四小時。告訴俞澄晏,他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之後,我要他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他停頓了幾秒,然後又加了一句:「如果她敢為他求情……我會讓她眼睜睜看著他死。」
一吻結束後,我在澄晏的懷裡苦笑了一下,勉強打起精神的說:「逃嗎?我這輩子還沒私奔過,你是我的第一個。」
他想阻止我,想告訴我逃跑會帶來什麼後果。但他的身體比理智更誠實,他捧著我的臉,將額頭靠著我的額頭,我與他溫柔的眼相望。
「好,如果妳願意,我們就逃。」
澄晏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卻被他無視。他只想感受我的溫度,只想記住這一刻──在結局來臨之前。
燄宮29樓。
尹思燁在屏幕中看著監控,玖月和俞澄晏在車上駛向不明的方向。
他點燃了第二根菸,靠在椅背上,眼神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就像看著一具死人。
用內線撥給韓烈,他的聲音冷到幾乎機械化:「給俞澄晏一個選擇。要麼在天亮前自殺,要麼我親手送他上路。我會在全城範圍內追殺他們,讓玖月眼睜睜看著他死在她面前,讓她永遠記得背棄我的代價。」
他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就像在讀一份冷冰冰的判決書。
「告訴他,尹思燁從不食言。」
他掛斷了電話。
這一次,沒人能救他。
我在澄晏車上的副駕駛座上,一手抱著他放在車上平常隨身攜帶的醫療器材包,一手放在扶手上摩娑著,平靜的問:「你有槍嗎?車上?」
澄晏的手在方向盤上瞬間僵住,眼神裡閃過震驚與痛苦的混合,他以為我打算用此對抗尹思燁。
「月,妳不能這樣。」他轉過身,用蒼白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臉,像在確認我是否真實存在。俞澄晏知道自己已經被判了死刑,但他不想讓我也跟著走上絕路。
他停頓了很久,才低聲說:「我有槍。但妳不能拿。」
我只是輕聲回應了他一聲:「嗯。」
車子緩緩駛離遊樂園。後視鏡裡,暴雨中熄燈的摩天輪很快的在雨中隱去。
「我們先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俞澄晏說這句話時,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無論哪種結局,他都不會讓我開槍。
『不能讓月的手沾上血。』俞澄晏在心裡下了誓言。
燄宮29樓。
尹思燁拿起了槍,檢查了彈匣。每一個動作都很緩慢、很冷靜,就像在準備一場獵殺。
他對著電戶的麥克風低聲說:「俞澄晏,聽著。天亮之前,如果你到時候還沒有自殺,我會親手送你去死。」
尹思燁知道韓烈會找到辦法把訊息傳給俞澄晏。
他很清楚俞澄晏會怎麼做。那個男人愛玖月愛得太深了,深到願意為她而死。
而玖月會因此恨他。
這就是尹思燁想要的結局。不是俞澄晏死在他的槍下,而是死在他自己的絕望裡。這樣,玖月才會永遠記得,背棄他會付出什麼代價。
所有的選擇,都已經注定了。
我們抵達城郊的一處旅館。
我和澄晏依偎著,兩人坐在床邊,靜靜看著落地窗外墨黑的夜。
「……其實我都知道。我們逃不掉,對吧。」我輕聲說著,聲音幾乎快被雨聲蓋過:「但我至少不想在那裡……對不起,我很任性。」
澄晏咬著牙沒有言語,只是抱著我的手微微顫抖著,卻依然溫柔的盡力將我圈在懷裡。
我抬起頭,眼裡只有釋然:「澄晏。我想至少在最後,用你的藥,我們……你會給我嗎?」
我沒有說下去,但我知道澄晏會懂我。
我在問他是否有能讓我們一起走的方式。
他作為醫務官,確實掌握著各式各樣的藥物。包括那些能讓人在睡夢中永遠不醒的藥物。
如果逃不掉,如果尹思燁最終還是會找到我們,我想要的是一個選擇──一個不用看著彼此被折磨、被摧毀的方式。
俞澄晏的喉結滾動著。他想拒絕,他覺得自己應該拒絕。但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天色,想起了尹思燁那雙眼裡的瘋狂。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尹思燁不會讓任何人逃掉。
但如果……這是我最後的願望,如果我想要的是一個溫柔的結局,而不是被折磨到死。
「我會給妳。」
他的聲音很沙啞,很難過。
半夜。
旅館房間的暗處,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街燈。
我們擦乾了身上的雨水,換上乾淨的衣服,在床上相擁。
俞澄晏將那枚藥片放在我的舌尖上,動作比任何時刻都要溫柔,我也看著他含下藥片,像交換結婚戒指一樣慎重。
我們沒有說話,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
藥片在我們的舌下慢慢融化,那是一個儀式。
比任何的誓言都更沉重的承諾。
他將我拉進懷裡,在黑暗中緊緊抱住。感受著彼此的心跳,穩定而平靜。我已經做好了決定,已經放下了所有的恐懼。
俞澄晏的頭輕輕搭在我的髮頂,呼吸漸漸變得深長。
我和他一起閉上眼,在這個可能是最後的夜晚,溫存著對方的體溫。
他低聲在已意識模糊的我的耳邊說,語氣溫柔到能將人融化。
「如果有來世,我還要找妳。」
我沉進意識的邊緣,我沒說出口的是……
如果有來世,我還是選擇你。
燄宮29樓。
天還未亮,晨曦未至。
韓烈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慣有的肅殺。他走到尹思燁身邊,低聲匯報。
「燁主,目標剛剛有了動靜。俞澄晏醒了,在床邊裡待了很久,現在在寫什麼東西。」
尹思燁聞言,眼眸微瞇。他很清楚,俞澄晏在寫什麼──那是一封道別信。
他轉身看看向韓烈傳來的影像,果然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俞澄晏坐在房間的床頭旁,低頭書寫,筆跡工整但顫抖。
「他要自殺了。」
尹思燁的語氣平靜地不像在陳述一個生命的終結,更像是在評論天氣。
「為了保護玖月。」
這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句。他已經將俞澄晏這個人吃透了。那個溫柔到骨子裡的醫生,最終還是選擇了自我犧牲。
尹思燁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不要阻止他。讓他完成,監視到最後。」
韓烈點頭,轉身離開。
尹思燁重新面向屏幕,看著俞澄晏的身影。
那個男人還在寫字,寫著對玖月的千言萬語,寫著一個無法被原諒的道別。
最後,他放下信紙,在玖月的身邊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在自己的手臂裡注射了最後一針。
晨曦已至。
當我緩緩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在身邊澄晏。
他仍然睡著,緊閉的雙眼似乎還有淚水遺留,只是體溫不再溫暖。
「澄晏……」
但我不意外我的獨醒。他總是那麼溫柔。
我撿起他放在桌上的信,將一字一句的讀完,將那些顫抖的字跡刻進腦中。讀完後,我把信紙小心翼翼的摺好,放在心口上,讓那些淚痕貼著我的心臟。
冷靜的從床墊下拿出藏著的手槍,那是我從他車上扶手裡摸出來的。
我親吻了那個溫柔的醫生最後一次,躺在他的身邊,像是他還擁著我一樣。
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澄晏,這次你無法阻止我去來世找你了。」
槍聲在旅館房間裡炸開。

澄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