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與白晝》-- 妻子

更新 發佈閱讀 5 分鐘

《黑夜與白晝》由三篇互為鏡像的短篇組成,分別從妻子、丈夫與第三者的視角出發,描寫一段橫跨數十年的婚姻與外遇關係。時間似乎由丈夫分配:白天屬於第三者,夜晚歸於妻子。然而隨著角色視角的轉換,讀者將逐漸看見,這三個人都被困在無奈中,無法脫身。

raw-image

以前丈夫總會在每天晚上七點進門,幾乎分秒不差。

只要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我就會把爐火關掉、盛湯,在湯裡多灑點白胡椒。結婚五十多年,手腕早就記得力道,甚至不必試濃淡。我記得他喜歡的口味,勝過我記得自己的好惡。

後來才知道,這就是習慣。 而習慣,是婚姻裡最耐用的東西。

結婚第15年時,我發現他已經外遇了好多年。

他立刻提出離婚,說的時候直挺挺地站著,像是小學生參加演講比賽,背出早演練多次的台詞:只要我簽字,房子、存款,他什麼都給我,兩個孩子的教育費他也完全負責,彷彿那是筆再公平不過的交易。

那個當下,我沒停下洗碗的手:水聲嘩啦啦的、泡沫不停噴濺、碗盤乒乓碰撞......我的心好亂。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我也不想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他明明做錯了事,為什麼可以理直氣壯?我把水開到最大,好希望能把這些狗屁倒灶一起沖走。

我當然只是搖頭。我當然不能原諒。我的字典裡沒有退讓。他竟然以為我會讓他離開?他怎麼會以為我看得上那些錢?娘家給我的更多!

我們的婚姻裡還有愛嗎?我不知道。只是,我的驕傲讓我不能成為被拋下的女人;我絕不能成為一個被離婚的女人:如果離了婚,我就不再是個醫師娘、不是別人眼中的賢妻良母,不是過著令人稱羨生活的貴婦,那我還剩下什麼,我又算什麼?

我們哭著吵著叫罵著地談了一個晚上。與其說是談,不如說是分配、定下協議: 他每天一定回家吃晚飯,晚上一定回來睡; 週末一定和我一起。但平日的白天,我不能過問、不能出現。

所以他留了下來,但不是全部; 我保住了婚姻,但裡面沒有忠誠。

那些年,我學著不去看時間。白天我處理家務、接送孩子、逛街採買,甚至去當志工,為的就是要讓自己忙一點、累一點。只要身體夠累,腦子就不會亂想。

夜晚不再只是時間,而是我唯一仍被承認的疆界。

週末丈夫會陪我買菜、散步、和親朋好友吃飯。大家都說我們感情真好,假日總是形影不離。我聽著也會點頭微笑,讓那些話在空氣裡多停一會兒,彷彿那是真的。事實是:我怎麼能讓他在這僅存的兩天離開我的視線?在那兩天裡,他屬於我。

有幾次,我忍不住衝到丈夫和那個女人的診所鬧,還去過她的家。

她的老媽媽出來應門,我對她吼叫:「妳這個媽是怎麼當的?!妳怎麼不管好妳女兒,讓她別碰別人的老公?!」我知道那個狐狸精躲在家裡不出來,我就是要罵給她聽,讓她自知害人不淺,還害自己的媽媽被罵,真是不要臉!

但我心裡也在想:我怎麼有這麼一天?我怎麼會這樣跟長輩說話?我還留在這裡是不是更不要臉?!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失態,我聽見自己咆嘯的聲音又尖又高,連我自己都不認得。只是我更害怕,如果我不這樣,別人會以為我不存在,我的這一生就真要被替換掉了。

我猜孩子們應該知道爸爸在外面的事,卻沒有說破。這對龍鳳胎很成材,高中畢業後就相伴到美國,一路攻讀到博士。一個留在東岸,已經取得大學終身教職;一個嫁到西岸,在矽谷上班,也是兩個孩子的媽。

廿多年前孩子一離家,我就不再是個母親了。我剩下妻子的名分,而這個名分,是用協議換來的。

丈夫退休之後,白天他依然有去處,只是不再需要以工作當藉口。我更躲不開那種空洞的感覺,沒有人需要我,我存在的理由只剩下那張結婚證書。

直到他生病。

他的醫學院學弟宣布檢查結果是胰臟癌第三期時,我看著丈夫突然變得很小,怔怔地坐在診間,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個等著爸媽領回家的孩子。我以為我會哭,卻沒有掉出一滴眼淚。

自此,他沒有辦法再離開我。

那個女人沒有出現,也沒辦法出現。她不能見他、不能照顧他,更沒有資格踏進病房。我照顧他的生活起居、日常餵藥、帶他去醫院化療、半夜發燒時去掛急診、等整晚的病床、清理他的嘔吐物。他的事由我一手包辦。

有時他痛到無法自已,會抓著我的手。那種時刻,我腦中會浮現一個念頭:

「看你還能往哪裡跑?! 」

這個念頭讓我害怕,也讓我感到一絲難以啟齒的滿足。

我不敢對任何人說,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

我贏了嗎?

可能因為昨晚腹痛折騰了一夜,今天午餐後,他吃過藥就睡著了。我坐在床邊,聽著他緩慢深沉的呼吸聲,看著他因為消瘦更顯皺紋滿面的臉,享受這個再也不用和任何人分享他的白天。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景色已經被夕陽染成粉紅,很快我又會化身為無法成眠的夜后。

我想起身去廚房,為自己煮一碗湯,一碗沒有我討厭的白胡椒味的湯。

但我只是坐著,就像過去的幾十年:我等著他,而他在另一個我跨不過的世界。

不知道那裡,是白天,還是夜晚?

raw-image
留言
avatar-img
陽光燦爛綠意灑的沙龍
58會員
64內容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