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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十九年,大安溪畔的風,颳起來都帶著一股鐵鏽味。

那張蓋著赤紅「赤紙」的徵集令,就貼在庄頭的大樟樹下。那是帝國的胃袋,吞掉了大伯家的長子,吞掉了鄰舍的壯丁,現在,那雙戴著白手套、握著軍刀的手,指名要林家的老么——那個才剛滿十七歲、連犁頭都還握不穩的么弟。

「阿旺,帶他走。往深山走,莫回頭。」 阿爸在漆黑的灶間,用那雙長滿老繭的手,將最後一袋番薯籤塞進他懷裡。

那一刻,林阿旺懂了。這不是逃避,這是一場搶救香火的祭典。

他拖著么弟,在月黑風高的深夜,踏進了那條通往大窩山的羊腸小徑。身後是憲兵皮靴踩在石子路上的刺耳聲,那聲音忽遠忽近,像是一群嗅到血味的野狗。

「哥……我驚……」么弟的聲音在顫抖。

「莫驚!腳莫停!停了,林家就絕了!」林阿旺的聲音沙啞,那是從骨縫裡擠出來的指令。

他們在奔。

這不是在山徑上奔跑,是在歷史的斷層上跳躍。林阿旺覺得自己不是在逃離皇軍,而是在逃離一個瘋狂的時代。那個時代要把所有的青壯年化成南洋叢林裡的白骨,要把台灣的土地榨乾成支撐戰爭的殘渣。

草鞋在尖石上磨爛了,林阿旺的腳掌被割開一道道血口,但他感覺不到痛。他體內的「硬頸」基因正在瘋狂地燃燒,那是一種近乎自虐的意志:只要這兩條腿還能動,林家的香火就斷不了。

「站住!kora!」

後方傳來了手電筒晃動的光,以及刺刀劃破空氣的冷冽。林阿旺回頭望了一眼,那光束像是時代的魔眼,要把一切不願順從的靈魂釘死。

他猛地推了么弟一把:「往上爬!爬到那個斷崖後的石洞裡,我不叫你,你不准出來!」

么弟哭著往高處鑽去。林阿旺則轉身,故意向另一個方向狂奔。他像一頭受傷的老鹿,故意在灌木叢中弄出巨大的響動,要把那些代表「效忠、犧牲、榮譽」的魔影引向自己。

雨,在此刻落了下來。山崩般的雨。

林阿旺在泥淖中翻滾、衝撞。他的肺部快要炸裂,每一口冷空氣都像是刀子在割。他看見了前方那棵巨大的老茄苳。他衝過去,用指甲死死扣住樹皮,將自己這具已經不屬於帝國、不屬於律法、只屬於土地的殘軀,重重地撞在樹幹上。

「來啊!」他對著那越來越近的手電筒光芒嘶吼,「命在這!有本事就來拿!」

那一刻,林阿旺的身影在暴雨中與山林融為一體。他不是在奔跑,他是在用肉身築起一道防波堤。

迴聲

手電筒的光束如死神的指甲,終於死死地抓住了林阿旺。

他背靠著那株老茄苳,胸膛劇烈起伏,噴出的熱氣在寒雨中化作白霧。追上來的不是別人,是庄裡的保正帶隊,後頭跟著兩個端著三八式步槍、刺刀明晃晃的憲兵。

「阿旺,莫憨了。」保正隔著泥濘喊話,聲音抖得像秋天的枯葉,「這是天皇的恩賜,去南洋是光榮,你這樣逃,是要連累全庄的人陪葬嗎?」

「光榮?」林阿旺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那是對這荒謬時代最後的祭品。「那種光榮,你去領!我林家的種,不給那吃人的荒島當肥料!」

「HIKOKUMIN!」 日本兵暴喝一聲,皮靴在泥漿中踏出沈重的悶響。那一瞬間,林阿旺動了。他不是往前衝,而是縱身一躍,張開雙臂,像一隻受傷的蒼鷹,撲向了最前方的那柄刺刀。

刺刀沒入胸膛的聲音,在雨夜中竟顯得異常清脆,像是一根枯木折斷的聲響。林阿旺發出一聲悶哼,雙手卻死死抓住了槍管,用盡全身殘餘的力量,將那日本兵連人帶槍,一寸一寸地拖離了么弟逃亡的那個洞口方向。

鮮血從他的大襟衫滲出,染紅了老茄苳樹下的泥土。那紅,比那張「赤紙」還要驚心動魄。

「阿弟……跑……莫回頭……」他無聲地張合著嘴唇,視線開始渙散。

他彷彿看見了南洋。但那不再是可怕的修羅場,而是一片廣袤的荒原。無數台灣青年的魂靈在那裡飄蕩,找不到回家的路。林阿旺笑了,笑得淒冷而決絕。他把自己釘在了這座山上,用這具殘破的肉身,擋住了通向家族絕嗣的最後一道關口。

憲兵憤怒地抽回刺刀,林阿旺的身軀像一袋沈重的番薯,軟綿綿地倒在泥濘中。他的指甲依然深深嵌進身後的紅土裡,那是他對這塊土地最後的、也是最深情的扣問。

雨,漸漸掩埋了他的呼吸。

許久之後,在那斷崖高處的石洞裡,傳來了一聲壓抑至極、卻又清亮如晨星的啼哭。那是一粒種子在廢墟中裂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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