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抉擇
細雨如織,將青石古道染成了一片濕冷的墨色。
厲封按著腰間那柄闊了一寸的「絕塵刀」,靜立在石牌坊下。前方,官道在此分流:左側是通往繁華郡城的平野大路,馬蹄印凌亂交雜,透著一股急躁而混濁的人煙氣;右側則是沒入蒼茫煙雨的九里徑,野草沒膝,幽深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炷香的時間。
後方,三騎快馬正踏碎積水,由遠而近。那種不緊不慢的蹄聲,像是一柄重錘,精準地敲擊在厲封心跳的間隙。那是「鬼影」沈七的追兵。沈七最擅長的不是殺人,而是「熬人」,像貓戲老鼠般,一點一滴耗盡對手的精氣神,直到對方心靈崩潰的一刻才出致命一擊。
厲封深吸一口帶著泥土腥味的冷空氣,體內苦練多年的「藏鋒真氣」如冰蠶般在經脈中緩緩遊走,抵抗著沈七步步逼近的精神壓力。
他靈覺如網,瞬間掃過兩條路。左邊的路,看似生機盎然,實則殺機四伏,他能預感到沈七的伏兵正如同聞到腥味的鯊魚,在那平原盡頭等待將他耗死;右邊的路,死氣沉沉,卻藏著一絲連他也捉摸不透的天機。
「嘿。」厲封嘴角牽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在塞外大漠時,那位落拓不羈的刀客曾對他說過:「路若是別人給的,再寬也是牢籠;路若是自己撞出來的,再窄也是天地。」
蹄聲已近在百丈之內,沈七那種陰冷的氣息已然封鎖了後路。
厲封撤開按在刀柄上的手,身體微微前傾,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的奇異狀態。周遭的雨聲似乎消失了,他能聽見草葉在地底舒展的細碎聲響,能感覺到九里徑深處那種原始、狂野且不帶情感的自然波動。
他猛然撤步,身形化作一道虛影,投進了右方那片幽暗的密林之中。
入林不到三里,腳下的路徹底消失。荆棘如鉤,劃破了他的皮袍,厲封卻視若無睹。他的靈覺如水銀瀉地,捕捉著林間每一絲氣流的變幻,他知道,自己選的不是一條路,而是一場與宿命的豪賭。
前方,一座崩坍了一半的古廟斜依在山壁旁,那裡,將是他蛻變的起點。
第二章:碎刃
古廟殘破的樑柱影裡,坐著一個身披蓑衣的人。那人身前橫放著一根翠綠的竹杖,雖然動也不動,卻給厲封一種與這座荒山、這片幽林融為一體的錯覺。
「選了這條路的人,你是這十年間的第三個。」
蓑衣人沒有抬頭,聲音卻像是在厲封的腦海中直接震響,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茫。
厲封全身寒毛直豎,腰間那柄「絕塵刀」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戰意,在鞘中發出輕微而頻繁的嗡鳴。這種感覺極其玄妙,對方似乎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個巨大的氣場漩渦,正不斷牽扯並同化著厲封周身的藏鋒真氣。
「前兩個呢?」厲封沉聲問道,手心已滲出冷汗。
「一個死在林外的瘴氣裡,另一個……」蓑衣人緩緩抬頭,露出一雙清澈如孩童、卻又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他碎了手中的劍,走進了山後的那片雲海,再也沒回來。」
厲封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廢廟中迴盪,震得簷上的積水紛紛落下。
「好一個再也沒回來!」
他猛地跨前一步,腳下的青石磚承受不住這股剛猛的暗勁,應聲碎成粉末。這一步,是他將自身精氣神提升至巔峰的訊號。
此時,廟外傳來急促的蹄聲與沈七那附骨之蛆般的陰冷氣息。追兵已至,沈七的長劍已然出鞘,那種必殺的決絕穿透了廟門。
「前人碎的是劍,我厲封要碎的,是這賊老天下的定數!」
厲封雙目神光暴漲,絕塵刀終於破鞘而出。一道慘烈的刀芒劃破了廢廟的昏暗,但他這一刀,斬的不是廟外的沈七,亦不是眼前的蓑衣人,而是斬向了兩人之間那團翻滾不定、扭曲現實的氣場核心。
轟!
兩股絕強的力量在虛空中對撞。蓑衣人眼中閃過一抹激賞,手中竹杖輕輕一點。
那一瞬間,厲封感覺自己穿過了一層透明的薄膜,眼前的世界陡然變樣。沈七的叫囂聲與雨水的冰冷感,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層時空。他看見了,在老廟後方的斷崖上,雲海翻湧,一條隱約的小徑正通往天際。
「路,就在你腳下。」蓑衣人的身影隨風轉淡。
厲封投身入雲靄之中,四周的壓力如汞水般沉重。他那柄刀身極闊、刀尖微禿的絕塵刀在雲氣中劇烈顫動。這柄刀,曾磨去了鋒芒以避世,如今卻在極限的壓迫下尋求新生。
當他登上峰頂的一瞬,所有的雲霧向四周排開。蓑衣人再次現身,手中竹杖已化作一柄黝黑重劍。
「出刀吧。若你心中的刀不能斬破這片虛妄,這峰頂便是你的墓誌銘。」
厲封雙目微閉,腦海中掠過半生戎馬與那條抉擇的岔路。他忽然領悟到,真正的解脫並非選擇哪條路,而是那一瞬的「捨棄」——捨棄對生的留戀,捨棄對刀的依賴。
他猛地睜眼,絕塵刀重重劈出。
這一刀毫無聲息,卻牽動了整座山峰的氣機。
鏘!
刀劍相交,傳來一陣如同洪鐘大呂般的震動。厲封看見了自己的刀在崩碎,化作點點螢光,但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他的脊椎升起,穿透天靈,與星空相接。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依然站在古廟門口。雨停了,沈七與追兵僵立在廟外十丈處,每個人臉上皆是驚恐。
厲封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掌。刀已碎,但他指尖所及,皆是利刃。他淡淡地掃了沈七一眼,僅此一眼,沈七便吐血崩潰,撥馬而逃。
厲封轉過身,望向九里徑。他不再需要選擇路,因為他本身,就是一條通往天地的道。(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