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渡塵
厲封走出了九里徑,步履不緊不慢,透著一股與天地共律的閒適。
他沿著田壟緩緩而行,夕陽將晚霞抹在破碎的泥土上。路邊殘破的茶棚下,農漢們正為了一文錢的茶資爭得面紅耳赤。這種極度的俗氣與喧囂,此刻在厲封耳中竟如仙樂般和諧,因為他已不再是那個孤傲的刀客,而是這萬丈紅塵中的一抹流雲。他的刀碎了,但那股「斬塵」的意,卻徹底融入了他的每一息。
鄉野的濁流
暮色沉重地壓在兩省交界處的「紅土鎮」,空氣中流動著燥熱而粘稠的暗流。
這裡不見官家影蹤,唯有龍、白兩大族裔對峙三代。對外,他們宣稱是為了「青龍井」的枯榮與水權而世仇交惡;實則兩族的核心長老皆深知一個足以翻天覆地的秘密:井底深處不僅鎖著前朝龍脈的餘氣,更深藏著一份足以支撐起一支叛軍、奪取政權、乃至頃覆朝堂的「定鼎密寶」。
那不是庸俗的金銀,而是能號令天下地下武林的「龍符」與藏寶地圖。兩族名為守陵遺民,實則皆是欲奪寶自立的野心家。今晚,正是十年一度的祭典,亦是兩家定下生死約,要以武力徹底了斷恩怨、啟動寶藏的時刻。
厲封踏入小鎮時,步步生風。他對兩族為何僅為一口水井便要刀戈相向感到莫名,卻也絲毫不想去探究背後的因由。然而,當他走近鎮中心時,靈覺中原本純淨的地脈氣息,竟被一股混濁、貪婪且暴戾的「人欲氣場」硬生生地扭曲。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首完美的樂章被刺耳的雜音劃破,讓追求天人合一的他感到一絲難以忍受的不和諧。
祭典的偽裝
鎮中心的石台高築,數百名鄉勇手按兵刃,名為祭祀,實則是在等待地脈移位、井口禁制最薄弱的一刻。
厲封找了一處石階坐下,隨手從懷裡摸出一枚在路上摘的青棗。他那落拓的裝扮與周遭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年輕人,快走吧。今晚這龍虎鬥,怕是要血流成河。」一名老嫗躲在暗處,顫聲勸道。她的眼中透著一股被權力詛咒後的死灰色。
厲封嚼著棗子,微微一笑:「老人家,這世上的血夠多了,再流,井水都要變色了。」
就在此時,龍家長老龍戰與白家家主白素心同時躍上石台。龍戰手裡的精鋼長槍隱隱透出金芒,那是感應到地底秘密後,功力被地氣強行催發的異象;白素心的長劍寒光凜冽,靈動如穿林之風。兩人皆是鄉野間罕見的高手,此刻已將精氣神提升至自毀的邊緣。
靜默的風暴
兩人正要出手爭奪那第一抹浮現的井中異象,動作卻齊齊僵住了。
他們感覺到,在祭台下方那個毫不起眼的石階上,有一股奇異的「空洞」。那裡坐著一個人,卻像是一個吸納萬物的黑洞,讓他們原本鎖定對方的氣機,竟然不由自主地向那處傾斜。
「哪位高人在此示警?」龍戰長槍橫掃,一記凝聚了地脈煞氣的勁力直衝厲封。
厲封沒有躲。他只是輕輕吐出棗核。那枚柔軟的棗核與剛猛的槍勁相撞,竟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彷彿重錘擊鼓。槍勁頃刻消散,棗核安然落地。
全場死寂。
厲封緩緩起身,介入這場紛爭並非為了救人,更非為了奪寶,僅僅是為了撥亂反正,讓這片被野心玷污的土地,重新回歸它應有的自然與寧靜。
第四章:歸真
厲封緩緩走向祭台,每跨出一階,腳下的石磚便傳來一聲低沉的龍鳴。
台上的龍戰與白素心只覺胸口如遭大錘擊中,那並非蠻力,而是一種極其精準的**「氣機抵銷」**。厲封步履的節奏,竟與兩人家傳功法中真氣運行的頻率完全相反,生生將他們蓄勢待發的巔峰殺招壓回了丹田。
「這口井,是給活人喝水的,不是給野心陪葬的。」厲封負手而立,站在兩人之間,他的眼神深邃如海,倒映著兩族人臉上那猙獰的貪婪。
「這是我龍白兩家翻身朝堂的命數,輪不到你這野道多管閒事!」白素心銀牙暗咬,長劍化作千百道殘影。這已不是單純的武學,而是拼上百年守陵底蘊、欲強行啟動寶藏禁制的奪命一擊。
厲封看也不看,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抹。
這一抹,彷彿抹去了時間與空間的界限。白素心那快若閃電的劍光,在進入厲封身前三尺處時,竟變得如泥沼中的游魚般遲緩。厲封屈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彈。
當——
一聲清脆的震鳴傳遍全鎮,竟將井底深處那股蠢蠢欲動的龍脈戾氣生生鎮壓了下去。白素心只覺一股溫潤如春風的氣流順著長劍湧入雙臂,原本因權力薰心而焦躁的經脈,竟在瞬間平復如初。
龍戰見狀,長槍如怒龍出海,直取厲封心窩,槍尖帶起的金色霧氣正是井底那股能顛覆朝綱的邪毒能量。
厲封嘆了口氣,身體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的玄妙狀態。他隨意側身,避開槍尖,右手順勢按在了槍桿上。龍戰面色慘變,他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一桿槍,而是一座巍峨萬丈的山岳,那股力量源源不絕地從大地升起,卻又在他承受到極限時化作一縷清涼。
「散!」厲封一聲輕喝。
祭台上的旌旗轟然炸裂,化作無數碎片如蝴蝶般飛舞。龍戰與白素心同時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下祭台,而井口那股足以引發天下大亂的「定鼎密寶」氣息,竟在這一喝之下,被厲封以絕世武功徹底震碎,回歸於地脈深處。
刀意散於天地
厲封站在祭台上,望著台下那些滿臉驚恐與迷茫的族人。
「恩怨如塵,權欲如煙。斬塵之後,方見本心。」他揮了揮衣袖,那股籠罩全場、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恐怖威壓瞬間煙消雲散。龍戰與白素心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的狂熱竟在那一震一按之間,被厲封那種通達天地的境界徹底洗滌。
當人們回過神來,想要尋找這位「無刀宗師」時,厲封早已沒入黑夜的荒野之中。
他走過龜裂的泥路,跨過枯竭的溪澗,最後停在一座無名的荒丘之上。厲封盤膝而坐,體內的「藏鋒真氣」已不再運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星辰、大地、微風徹底契合的脈動。
他曾以為「斬塵」是為了斬斷外在的束縛,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領悟:真正的斬塵,是斬斷那個執著於「自我」的幻象。
他張開五指,感受著靈氣在指縫間穿梭。
「路在腳下延伸,卻終將消失於無垠。人若能化作風、化作雨、化作一草一木,便再無岔路的困惑。」
傳說的開端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升起時,荒丘上已空無一人,唯有野草在風中輕輕搖曳。
紅土鎮的人們再也沒有見過厲封。但在往後的數十年間,江湖上流傳著一個神祕的傳說:每當有人在人生岔路感到迷惘,或是權慾將要吞噬良知時,總會有一股莫名的清風拂過心頭。
有人說,那位無刀的大俠早已虛空遁化,白日飛升;也有人說,他只是化作了一個尋常農夫,在某個不為人知的田間荷鋤而作。
但無論後人如何追尋,那柄名為「絕塵」的殘刀與那個名叫厲封的人,都已徹底消融於天地之間。他沒有留下秘籍,只留下了那種在岔路口從容邁步的智慧,隨風永傳。
(全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