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包廂的空氣裡混雜著昂貴的雪茄味與陳年威士忌的泥煤氣息。
與城北舊巷那種粗糙的鐵鏽味不同,這裡的氣味是絲絨質地的,厚重、曖昧,且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腐爛感。對於顧行舟來說,這才是安全的味道。
他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裡,手裡捏著一杯沒加冰的波本。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杯中的琥珀色液體隨著他無法抑制的輕微顫抖,在杯壁上撞擊出一圈圈細碎的波紋。一隻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伸過來,抽走了他手中的酒杯。
「你今天很躁。」陳若嵐穿著一件黑色的露背長裙,慵懶地靠在沙發扶手上。她沒有看他,只是對著燈光晃了晃那杯酒,像是在觀察某種標本,「從進門到現在,你的心跳頻率就沒下過一百。」
顧行舟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肺部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擠出去。但他失敗了。那兩枚鈦合金戒指的觸感像是一種病毒,已經順著神經末梢爬滿了他的全身。
「我今天見到了瘋子。」顧行舟的聲音很啞,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宋星冉……她真的去做了那對戒指。」
陳若嵐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鮮紅的唇印在杯沿上留下了一道危險的弧線。「那個莫比烏斯環?她不是早就說要做了嗎?」
「妳沒看到實物。」顧行舟抬起手,拇指神經質地搓揉著食指的指節,那裡曾經被長時間佩戴的指銬磨出過一層厚繭,「內圈的阻尼結構……那是用來絞殺的。她把沈慕辰的呼吸波紋刻在最鋒利的地方,只要沈慕辰稍微掙扎,那東西就會咬進肉裡。」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深層的恐懼——那不是對宋星冉的恐懼,而是對某種毀滅性後果的預判。
「若嵐,她是個 Brat,她以為自己在玩火。但她不知道她手裡牽著的是什麼。」
顧行舟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沈慕辰那雙總是毫無溫度的眼睛。那個男人不是普通的 DOM。沈慕辰是深淵本身,是一個由精密邏輯堆砌而成的怪物。
「那是沈慕辰啊……」顧行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音,「宋星冉竟然妄想用痛覺去『標記』他。這就像是一隻兔子試圖給老虎戴上項圈。等沈慕辰那個『忍耐』的閾值被打破……」
他不敢再說下去。身為一個資深的臣服者,他太清楚激怒一個頂級支配者的下場。那絕不是幾句責罵或幾下鞭打就能了結的。那是人格的重塑,是靈魂的吞噬。
「所以,你在怕什麼?」
陳若嵐的聲音涼涼的,卻像是一盆冷水澆在顧行舟滾燙的神經上。她放下酒杯,轉過身,指尖挑起顧行舟的下巴,強迫他抬頭看著自己。
「你是怕宋星冉被玩死?還是……你在那枚戒指上,看到了你自己?」
這句話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顧行舟的防禦。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是啊。他在怕什麼?
他怕的不是宋星冉的失敗,而是那種「以下犯上」的僭越感觸發了他骨子裡的奴性。他在宋星冉身上看到了曾經那個試圖反抗的自己——那個最終被陳若嵐徹底馴服、跪在地上哭著求饒的自己。
那種記憶是刻在骨髓裡的幻痛。
「我只是……覺得她在自殺。」顧行舟避開了陳若嵐審視的目光,聲音乾澀。
陳若嵐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上位者的通透與殘忍。
「行舟,你太小看那個小姑娘了,也太神話沈慕辰了。」
她的指尖順著顧行舟緊繃的下顎線滑落,最終停留在他的喉結上,輕輕按壓。那種窒息的威脅感讓顧行舟本能地放鬆了肩膀,進入了一種習慣性的臣服狀態。
「沈慕辰確實是深淵。但你別忘了,宋星冉是那個唯一能在他耳邊製造『底噪』的人。」
陳若嵐俯下身,紅唇貼在顧行舟的耳廓邊,熱氣噴灑進去,激起他一陣戰慄。
「也許沈慕辰等這道項圈,已經等了一輩子了。」
「可是……」
「噓。」陳若嵐的手指壓在他的嘴唇上,堵住了他所有的質疑,「別去想他們的事了。既然你這麼害怕……」
她反手從茶几下的暗格裡拿出了一條黑色的絲帶,在顧行舟眼前晃了晃。絲帶摩擦過空氣,沒有發出聲音,卻在顧行舟的視網膜上留下了殘影。
「跪下。」這兩個字輕得像羽毛,重得像山。
顧行舟的膝蓋幾乎是本能地彎曲,接觸到了柔軟的地毯。那種熟悉的、卑微的高度差,瞬間讓他在紛亂的恐懼中找到了一絲安寧的支點。
這才是對的。這才是安全的。 只有被控制,才不會失控。
陳若嵐用絲帶矇住了他的眼睛,視線陷入黑暗的瞬間,顧行舟感覺到那股纏繞在心頭的、關於「宋星冉即將毀滅」的焦慮感,終於被另一種更強大的、當下的恐懼給覆蓋了。
「乖孩子。」
陳若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伴隨著打火機砂輪摩擦的細微聲響。
「忘掉那對戒指。今晚,你只需要專注於我的頻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