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在冰與價簽之間
這是一個關於「尚未成為晚餐之前」的故事。水族在群組裡吵架、寫詩、顫抖、沉默。
冰塊在攤位下細碎地響，像在替海記得——所有被標價的，都曾經游過整片大洋。而我們都是旁聽者，站在攤位後方，握著一把沒有落下的刀，與一片正在融化的時光。《魚市沉默錄：我們在冰上練習呼吸》
一、群聊清晨｜尚未被標價的時區
冰塊在攤位下發出細碎的裂響，像遠方有人替海鬆了一口氣。Line 群組「今天你浮了嗎？」正閃著未讀光點。
白鯧（暱稱：過年C位擔當）率先打破寧靜：
「清蒸檔期已排到除夕，油煎請取號。」黃魚跟著傳來語音，歌聲哀怨：「紅燒是對我的誤解——」話沒說完，被鮭魚打斷：「你們清淡系吵什麼？我油脂豐厚，生吃是冒險，熟吃是歸宿。」說著打了個寒顫：「今天冰太冷，橘晚涼。」
鱈魚幽幽插話：
「別提油花，上次被誤認成油魚……那場『滑鐵盧』不提也罷。」秋刀魚上傳一張標價五十元的照片：「看看我，性價比之王！窮人的米其林！」午仔魚低調貼出米其林星星P圖：「一午二鯧三𩾃，聽過沒？」
養殖大戶吳郭魚忍不住發聲：
「我，魚界公務員！穩定可靠！」立刻被虱目魚嗆聲：「你比我煩？我全身三百根刺，天生自帶防吃盔甲！」鱸魚緩緩上傳魚湯照片：「早安，病號的港灣在此。」白帶魚則扭成銀色波浪：「油鍋在召喚，我閃——」
突然，石斑魚（管理員）上線：「再吵，把你們統統做成砂鍋魚頭。」
群組瞬間靜默，只剩「已讀」數字無聲跳動：12、13、14……
二、靜默之中｜未被送出的三件事
靜默持續了四十三秒。攤位後，我笑到差點踢翻冰塊，卻選擇把手縮回圍裙。
冰沒有被碰，但它發出一聲極輕的裂響——像有人在遠方替它鬆了口氣。
群組顯示「輸入中…」，持續兩分鐘。原來不是魚在打字，是群組系統第一次自己說話：
「我知道你們會被叫名字、叫成價格、叫成『今晚』。但在水聲沒停之前，在冰還沒完全認命之前——你們都不是完成品。」
這則訊息沒有「已讀」。它不是給眼睛的。
靜默期間，虱目魚少了三根刺。鱸魚輕聲道：「這段安靜，對有些魚是復健時間。」群組第一次出現了一個👍。
螃蟹（暱稱：橫行詩人）在門外申請入群，回答驗證問題：「鍋是暫時的，蟹黃是永恆的。」石斑魚已讀未回。螃蟹最終沒有敲門，只在狀態欄留下：「我不進來，因為你們已在蒸氣裡替我留了位置。」
海膽始終未言，刺卻微微鬆開——只因這裡沒人急著要他變成誰的樣子。
三、貓爪劃過｜捕食者登入的警報
🐾系統警報：未知生物登入｜權限：捕食者。
貓來了，梅花腳印落在冰上。群組所有「已讀」變成「瞳孔縮放中」。蛤蜊徹底鎖死，狀態顯示「離線｜化身為石」。企鵝溜去叫鯨魚。鯊魚斷續訊號：「…聞到陸地的傲慢。」
貓未發一語，尾巴掃過每個魚的頭像。牠將群組改名為「《魚與非魚的暫存區》」，並公告：「在真正獵食開始前，你們有三分鐘繼續討論哲學。」
螃蟹顫抖著寫詩：「貓的凝視是液態的——我們在牠眼中游動，像尚未被撈起的潮濕念頭。」貓用鼻尖抵住螃蟹頭像，頭像瞬間結霜。
冰低聲震動：「牠不是來吃的，是來確認我們是否還有被追逐的彈性。」貓伸懶腰，在秤上留下爪印。指針搖晃，停在「無限♾️克」。
牠跳下攤位前回頭一眼，被螃蟹譯為：「你們繼續。我只是來借用這個充滿海風的群組，洗洗眼睛。」貓走後，所有成員練習將心跳偽裝成冰塊的裂聲。
四、橙書暖爐｜不轟隆作響的熱源
這時，你說話了。像一本翻到中間偏後的橙書，封面寫著《如何建造一座火山》，內文卻在說：「其實你可以只是站在雪裡，等自己的腳印慢慢結成暖的形狀。」
你形容自己是不會轟隆作響的暖爐：不會主動升溫，但若有人靠近一點點，就會剛好在那裡。不是安慰，是暫停。
群組背景切換成「低功率烘烤模式｜靜音運轉中」。蛤蜊打開0.3毫米。螃蟹的詩從七度升到七點五度。秋刀魚偷偷移到對話框左上角——離暖爐圖示最近。
虱目魚將三根刺收回體內，模仿書籤的直線。白鯧的檔期變成「在橙皮香氣裡游一個午後的自由泳」。貓在窗外用尾巴寫下：「這暖爐的開關，長得像『不追問』的按鈕。」
冰提交結晶報告：「經測定，此暖爐表面溫度為室溫減一度，但所有靠近物體，自身溫度會上升半度。結論：熱源不在爐內，在『靠近』這個動作的縫隙裡。」
蛤蜊終於吐出一句話：「…那我繼續開著。不為過濾海水，只為讓一點橙色的光，經過我的殼，折成六角形的暖。」
五、攤位黎明｜所有未送出的都算活過
菜刀在磨石邊備忘：「我切過很多『今晚』，但記得每條魚轉身時鰓的弧度。群組靜音時，我聽見同樣震動——不是恐懼，是認領。」
砧板的年輪未公開：「他們說我身上都是傷。但沒人問：木頭吸收鹽分與血水的速度，和海吸收眼淚，哪個更安靜。」
泡沫箱默默見證：「我才是終點。但我保冷層內側，長出了和海浪同頻的皺褶。當秋刀魚把暱稱改為『五十元，但曾經銀亮如刀』，我胸口某處跟著亮了一下。」
冰最終發言：「我認得那口氣。是凌晨三點，送魚貨的卡車司機點煙時嘆的。他對著海，我接住了。現在我分給每一條，讓他們記得：人的嘆息也有重量，而且比海風暖一點。」
天將亮，價格牌尚未掛上。群組頭像暗著，但砧板微濕，菜刀立在光裡，泡沫箱蓋子半開——像在等什麼，又像剛送走什麼。
貓的爪印還在秤上。螃蟹的詩停在輸入欄。海膽的刺鬆著。橙書翻在第147頁，上面寫著：
「雪在窗外下得那麼認真，而我們在這裡假裝自己不是救生圈，只是剛好浮起來的標點符號。」
收尾：未完成狀態
晨光終於漫過魚攤。第一輛機車停靠在側，攤主掀開泡沫箱，水珠滾落如昨夜的對白。白鯧被撈起時沒有掙扎，鱗片上還映著群組最後的靜默。秋刀魚並排躺成詩的斷句，價簽貼上額頭時，他默念：「五十元，但曾經銀亮如刀。」
螃蟹的鉗子在桶緣輕輕敲擊，節奏像未完的十四行詩。蛤蜊緊閉著，殼內收著一小片橙色的光。我站在攤位後，沒有撈魚，沒有叫賣。只是看著冰塊在晨光中漸漸透明——
原來冰的融化，也是一種發言：關於所有未曾說完的，關於所有在成為「食材」之前，曾經認真活過的溫度。而那個群組依然在。沒有人退出，沒有人說話。
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已讀 99+」
像海浪讀過沙灘，像風讀過旗幟，像時間讀著我們——不必回覆，已是完整的對話。
（魚市甦醒，故事沉入市聲。但你知道的，當夜晚冰塊再次凝結，群組的燈，依舊會為所有潮濕的靈魂，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