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的早晨,總是帶著一種甜膩膩的混亂感。
「再、再五分鐘嘛……」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幾乎和枕頭融成一體。
然而命運早已埋下陷阱。那個陷阱名叫——團子。
團子是一隻橘白相間、圓得像球的貓。牠蹲在書桌上,尾巴悠閒地晃著,正凝視著某樣東西:一疊整整齊齊、剛用粉紅色夾子固定的數學作業。
那紙疊裡有昨晚半夏熬夜到快哭出來的努力,也有她自信滿滿寫下「這次一定交得出來!」的宣言。
團子打了一個無聲的哈欠,慢慢伸出爪子,像在挑戰地心引力似的,輕輕拍了拍那疊紙。
啪。紙角翹起。
啪。又翹一張。
再啪——整疊滑下桌面,正好掉在牠腳邊。
「團子~早安~」
半夏終於爬起來,頭髮亂翹得像一叢草。她還沒看見戰場,只是一邊揉眼一邊伸懶腰:「今天……不遲到的話,就有奇蹟了喵……」
她轉過身,準備抓書包,卻僵在原地。
「……嗯?」
書桌空了。整個桌面乾淨得像新擦過。
她的視線往下移,一地的紙屑像白雪紛飛。團子蜷在中間,正神情滿足地打嗝。
空氣凝固兩秒。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半夏的慘叫劃破清晨,驚飛了窗外的麻雀。
團子嚇得尾巴炸毛,嘴角還掛著一角被咬爛的紙,無辜地「喵嗚?」了一聲。
半夏撲過去,一邊抱起牠,一邊顫抖著檢查那堆碎紙:「不、不會吧……這是我三個晚上的心血耶!你、你吃紙幹嘛!那又不是鮪魚味的!」
團子被她抱得滾成球,呼嚕呼嚕地打起呼嚕,彷彿在說:「可是妳昨晚沒陪我睡~」
半夏臉埋在貓肚子上,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團子啊,我們之間的信任,現在全被妳嚼爛了。」
鬧鐘再次響起。距離上課鐘聲——十五分鐘。
她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滿臉絕望。
書包、制服、貓、碎紙、還沒梳好的頭髮,全在她腦中亂成一團線。
「糟了糟了糟了……」她邊慌邊撿地上的殘骸,心想要不要用膠水拼回去,但那幾乎跟造橋工程一樣困難。
團子則一臉天真地舔爪子,尾巴悠閒甩著,完全沒有愧疚。
半夏嘆了口氣,蹲下來看牠:「妳知道嗎?這是妳的罪證。」
團子歪頭:「喵?」
「……好吧,我們是共犯。遲到的話,就一起道歉。」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堆紙屑掃進資料夾,像帶著碎掉的夢出門。
門口的陽光剛好灑進來,團子跟在她腳邊,一步一蹭。
半夏回頭瞪牠:「別以為妳可愛就沒事喔。」
團子甩尾巴:「喵~」
她終於笑了:「……好啦,今天妳是我唯一的見證人。」
然後,她背起書包,踏出門。
半夏一手提書包,一手抱著團子,踢踏著鞋子衝下樓。她的家在商店街盡頭,早晨的空氣帶著烤麵包的味道。街角的麵包店大叔正把剛出爐的牛角包端出來,一邊喊:「半夏,今天又要跑著吃早餐啊?」
「先、先別提醒我!我今天的災難已經超過校規可接受上限了!」
半夏氣喘吁吁地回答,團子被她抱在懷裡,露出懶洋洋的臉,一副「我才是被迫出勤」的表情。
「喵~」團子伸出爪子撥了撥她的制服領口,像在抗議「請冷靜」。
「冷靜不了啦,妳吃掉我的作業還敢裝可愛!」半夏又是氣又是無奈,低頭盯著牠那張圓滾滾的臉,「再說,誰允許妳跟我一起出門的啊?」
團子打了個哈欠。半夏一邊跑、一邊試圖安撫懷裡的毛球,「好啦好啦,反正放妳回家妳又會偷開門。今天就當……當緊急情緒支援貓好了。」
拐過巷口時,她差點撞上郵差叔叔。
「半夏同學,今天又在和時間賽跑啊?」
「不、不是我想賽跑,是命運逼我的啦!」
她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開的蒲公英,郵差叔叔笑著搖搖頭:「那就加油吧,快點不然又要跟那個老師對上眼了。」
半夏聞言立刻抖了一下。那個老師——數學教師林原,冷面聞名,粉筆能精準命中任何打瞌睡的學生。想到他那句「你這份作業呢?」的冷淡語氣,她的胃就先打結。
「團子,我們……不能再遲到了。」
她小聲對懷裡的貓說,像是在下戰帖。團子「喵」了一聲,尾巴一甩,像是在應援。
衝過斑馬線的瞬間,半夏幾乎把早餐袋掉在地上。她匆忙蹲下撿起,被熱氣燙到手,卻忍不住笑出聲:「唉,至少還有巧克力麵包在我這邊。」
她咬了一口,嘴裡都是甜味,焦躁的心情也稍微融化了些。團子在懷裡蠢蠢欲動,想舔那口麵包。
「不行!妳今天吃夠多紙了!」半夏趕緊把麵包舉高,團子懸空撲一下,結果只用腦袋頂到她下巴。
「嗚……痛痛痛……妳這笨蛋貓……」
但氣完,她還是忍不住笑。笑聲混著急促的腳步聲,一路在街道上跳躍。
等她衝到學校門口時,校門正好在緩緩關上。守門的教官抱著登記簿,滿臉「又是妳」的神情。
「半夏同學,又差三十秒。規定是七點四十五分前入校。」
「我、我知道!可是我今天有、嗯、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教官挑眉。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奉上那顆圓滾滾的團子:「——貓吃掉我作業了。」
教官沉默五秒,盯著那隻貓。團子回望他,極度無辜地「喵~」了一聲,尾巴在空中畫了個問號。
教官的表情微妙地從嚴肅轉為困惑,最後變成一種「算了我不想知道」的疲憊神情。
「……去吧,快上課。下次請不要讓動物成為藉口的一部分。」
「是、是的!」半夏連忙鞠躬,抱著團子一路狂奔。
跑過走廊時,她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窗外的陽光灑進來,地板反光亮得像鏡面,鞋底啪嗒啪嗒的聲音在空氣裡迴盪。
「團子,我們真的做得到嗎?」
她氣喘吁吁地問。團子趴在她懷裡,眼睛半瞇,一副「妳努力就有魚吃」的樣子。
半夏忍不住笑:「好吧,那就賭一條魚乾!」
她咬著麵包、抱著貓,終於衝上階梯。
教室就在前方。
半夏停在三年二班的門口時,氣息亂成一團。
她肩上書包一歪,團子懶洋洋地從懷裡探出頭來,粉色的小鼻子在空氣裡輕輕嗅著,像是在確認——這裡,是充滿粉筆灰與青春味的危險領域。
「呼……好,半夏,妳可以的……」她一邊自我打氣,一邊把散亂的頭髮往後撥,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只是平凡地遲到」的學生。
可惜懷裡那團橘白毛球完全破壞了這份假象。
團子微微扭動,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臉。
「別鬧,這可是生死關頭。」半夏小聲說。
「喵。」團子又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回答:「那我也要參與。」
教室裡傳來粉筆在黑板上滑動的聲音。那是數學老師林原的筆跡,乾淨又冷靜,像外科手術般的筆劃。伴隨的還有學生翻書的細碎聲,以及偶爾被壓抑的打呵欠。
半夏趴在門邊,偷偷探頭。
她的好友——短髮的梨音——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的身影時眼睛一亮,立刻用嘴型比劃:「妳死定了。」
半夏回嘴:「我知道。」
梨音再比劃:「他在講課,別進。」
半夏又比:「我不能永遠不進。」
兩人就這樣隔著玻璃無聲比手畫腳,像演默劇。
半夏覺得心臟怦怦跳,她低頭看看團子,想尋求一點精神支援。
「妳說,我要不要等下課再進去?」
團子歪著頭,尾巴晃啊晃,一副「隨便妳啊」的表情。
「唉……妳這態度真欠打。」她小聲嘀咕。
正當她猶豫不決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那是另一位老師在巡堂。半夏驚慌地一縮,整個人貼到牆壁上,懷裡的團子被壓得發出「嗚嗚嗚」的抗議聲。
「噓!」她趕緊鬆手。貓毛撲了她一臉。
巡堂老師經過時瞥了她一眼,露出那種「遲到生物又一隻」的神情。
「……三年二班,對吧?快進去,不要在走廊擋路。」
「是、是!」半夏僵硬地笑,手裡還抱著團子。
等老師走遠,她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啦,團子,我們沒退路了。要進去囉……」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把呼吸壓平,像在準備登台表演。
就在這時,教室門忽然被從裡頭打開。
梨音探出半個頭,小聲說:「林原老師剛出去接電話,快趁現在!」
半夏眼睛一亮,連忙抱著團子竄進教室。
全班二十幾雙眼睛同時轉向她——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被聚光燈打中的女主角。
「噗……半夏,妳懷裡是——」
「是、是貓……」
「啊哈哈哈哈,她真的帶貓來上課啦!」
笑聲瞬間炸開。有人拍桌、有人掩嘴、有人開始錄影。
半夏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只能結結巴巴地說:「先別笑……牠、牠有名字,叫團子……而且……」
她聲音越來越小,「……而且牠吃了我的作業。」
笑聲更大了。
梨音趕緊拉她坐下,小聲說:「快趁老師回來前收好牠,不然妳真要被記過。」
「我知道……但牠不肯進書包啊!」半夏尷尬地瞪著那團不合作的毛球。
團子正趴在她桌上,用力舔自己的爪子,完全無視全班注目。
「喵~」牠滿足地伸了個懶腰,尾巴橫掃,打翻了旁邊同學的橡皮擦。
半夏撐著額頭,覺得今天的地球轉得太快。
「拜託,團子,讓我低調五分鐘就好……」她懇求地小聲說。
但團子只是抬頭,眼神澄澈,像在回答:「低調?那是什麼?」
教室外,傳來林原老師沉穩的腳步聲。
半夏全身一僵。
——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