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門「喀噠」一聲被推開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好像自動調成了慢動作。
半夏手裡的團子則剛好在那一刻,悠哉地「喵~」了一聲,像一段完美的開場音效。
林原老師站在門邊,手裡還握著手機,眼神緩緩從講桌掃到半夏那一角。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說話,只是那個安靜、那種「誰能給我一個合理理由」的氣場,讓全班的笑意立刻蒸發。
粉筆灰似乎都在空中凝結成白霧。
半夏嚥了口口水,緊緊摟著團子,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團子卻偏偏不懂人類的恐懼,還輕輕蹭了蹭她的下巴,一副「這裡真舒服」的模樣。
她心想:妳、妳這隻貓根本是背叛者吧!
「半夏同學。」
那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把溫柔的鐵鎚,敲得她心頭「咚」地一響。
「在上課時間帶寵物進教室,是……什麼新的課外活動嗎?」
半夏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想回答,但嘴巴打不開。
好像只要一出聲,就會被粉筆射成篩子。
「我……呃……這個……」她支支吾吾,腦袋裡的詞語像被攪拌機絞爛。
全班同學竭力憋笑,連坐在最後一排的梨音都快咬破嘴唇。
林原老師沒有逼問,他只是淡淡地走到講台,放下手機,把粉筆重新握在指間。
「很好,那我們繼續早上的習題。」
他語氣平靜到近乎慈悲,卻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粉筆在黑板上發出「喀喀」聲。每一下都像在半夏心上刻字。
她悄悄把團子往書包裡塞,結果那團毛球一進去就不安分地轉圈,還伸出尾巴在外面晃啊晃。
「團子,拜託,這不是玩躲貓貓的時候……」她小聲央求,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旁邊的同學偷偷遞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快點塞進去!老師快轉過來了!」
她趕緊用書本把書包蓋住,假裝自己在翻課本。
就在這個瞬間,團子在書包裡動了一下,「啪」地一聲,撞倒了筆盒。
筆滾了出來,「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教室再次陷入凝固。
半夏閉上眼,心想:再這樣下去,我的社會性命就要提前結束了。
林原老師回頭,目光落在地上的筆,又移到她身上。
「半夏同學,妳今天看起來……很有活力。」
那語氣禮貌、冷靜、甚至帶點幽默,但全班誰都聽得出那是警告的前奏。
半夏乾笑兩聲:「啊、哈哈……應該是、早餐吃太多糖……」
老師盯著她幾秒,然後微微頷首,「嗯,下次少吃點。」
他回頭繼續在黑板上寫公式。
整個教室終於重新啟動,但空氣裡的緊張像棉絮一樣,飄不散。
半夏低頭,偷偷掀開書包一角,裡面兩顆黃澄澄的眼睛正瞪著她。
「喵。」團子小聲打招呼,聲音軟得像氣泡破裂。
半夏忍不住用嘴型回了一句:「妳害死我了啦。」
但那一瞬間,她又覺得好笑。
就算再糟糕,也難得有這樣的早晨——帶著毛茸茸的混亂、甜膩的恐懼,還有一點點想笑的衝動。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心跳回歸正常。
課本攤開,粉筆聲繼續,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灑出一圈溫柔的光。
團子在書包裡打了個呵欠,半夏的嘴角也跟著彎了一點。
只要不被發現,一切都還有救。
第二節下課鈴響起的時候,半夏終於敢動。那聲叮噹似乎是天使降臨的號角,提醒她:「妳還活著,孩子。」
她僵坐在座位上,背都快挺成弓了,肌肉一點一點僵硬。粉筆聲不再,課本頁面上全是數字和她自己亂畫的螺旋——每一個都像是她的精神狀態。
旁邊的梨音輕輕戳她的手臂,小聲說:「妳還好嗎?看起來像剛從戰場撤退的士兵。」
半夏回頭,嘴角抽動了一下:「……至少我還沒被打成粉筆灰。」
「那牠呢?」梨音朝她的書包努努嘴。
半夏僵住。書包放在腳邊,鼓鼓的,微微抖動。
那裡面傳出輕微的「呼嚕嚕」聲,像開在最低速的電風扇。
「牠睡著了。」半夏小聲說,「呼嚕的頻率……跟我的心率同步。」
梨音差點笑出聲:「同步心率?這聽起來很浪漫欸。」
「浪漫?那是恐懼共振啦!」半夏的表情糾結,「只要牠醒來叫一聲,我就得社會性消失。」
她壓低聲音,一邊用鞋尖輕輕踢書包:「喂,團子……別動啊,現在是下課但還是白天喔。」
書包裡傳出模糊的「唔嗚~」聲,然後安靜。
半夏鬆了口氣。
她抬頭,看著教室裡的光線慢慢柔和下來。大家開始聊天、吃點心,前排的同學在分享巧克力棒,空氣裡有甜味與粉筆灰交織。
她卻還不敢動太大,整個人像一尊緊張的雕像。
「要不要幫妳買瓶飲料?妳看起來快缺氧了。」梨音關心地問。
「不用,我怕一離開,牠就從書包裡出來開同樂會。」
「也是……那萬一牠真的出來呢?」
半夏想了想,小聲回:「那我就裝成不知道這隻貓從哪來的路人。」
梨音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我真佩服妳耶,半夏。妳不是膽小,是腦洞大。」
「別誇我了,妳那是在罵人。」半夏用手肘撞她一下,兩人偷偷笑。
笑聲剛浮上唇邊,書包又動了一下。
「等一下……牠在幹嘛?」
半夏小心掀開一點拉鍊。
兩顆琥珀色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盯著她。
「喵~」團子用極輕的聲音叫了一下,尾巴還在裡面掃來掃去。
「不、不行喔,現在不是妳的上學時間。」她壓低聲音,「下課時間不是妳的社交時段。」
團子歪頭,露出那副「我完全不懂人類規矩」的表情。
牠又伸爪子去勾書包拉鍊。
「不可以開!」半夏趕緊壓住。
「喵!」
「噓——小聲點!」她焦急地環顧四周,幸好全班聊天聲還挺大。
她用手輕輕摸了摸那圓滾滾的頭:「拜託,待會再出來,我請妳吃魚乾好不好?」
「喵……」那聲像是在考慮。
「真的,我發誓,不是魚味紙張,是貨真價實的魚乾。」
終於,團子安靜下來,乖乖趴著。
半夏整個人癱在椅背上,像被救回岸邊的溺水者。
「搞定了?」梨音湊過來。
「暫時吧。牠的耐心大概跟我數學考試的分數一樣短。」
「那就趁現在好好喘氣。」
半夏點點頭,抬眼看向窗外。風從操場那邊吹進來,掀起窗簾的一角。陽光在書桌上跳動,打在她指尖。
她覺得世界終於有一點點溫柔。
書包裡傳出更深一層的呼嚕聲,像是在催眠。
半夏微微一笑,小聲對梨音說:「聽到了嗎?牠睡著的聲音,比音樂還治癒。」
梨音托著下巴笑:「那就祈禱這治癒音樂不要突然轉成搖滾版。」
兩人對視,一起憋笑。
半夏心裡浮出一種奇怪的念頭——
也許,雖然今天一團亂,但這種「跟貓一起冒險」的日子,也不壞。
午休鐘響得像是某種赦免令。半夏終於等到可以「正常呼吸」的時間。
她輕輕放下筆,動作小心到像在拆炸彈。書包裡的團子依舊沉睡,呼嚕聲穩定又溫柔——那種帶點輕顫的聲音,彷彿是世界在貓夢中搖晃的節奏。
「呼……牠睡得比我考完試還安心。」
半夏托著下巴,臉上露出剛脫險的笑。
梨音從前排轉過身,拿著便當盒,小聲問:「要不要我幫妳買個飯?妳一早就跑著來,還抱著那隻球。」
「球是貓啦。」半夏苦笑,「不過謝啦,我等會再去福利社買麵包就好,現在不敢離開這座書包火山。」
「火山?」
「對啊,隨時會爆出毛。」
梨音笑得幾乎噴飯,「那祝妳保重,貓守望者小姐。」
半夏笑著揮揮手,看著梨音走出教室。教室裡陸續安靜下來,只有幾個同學還在輕聲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戴著耳機滑手機。
那股學校特有的午後倦意,慢慢籠罩下來。
半夏伸了個懶腰,小聲嘀咕:「也許我也可以……小睡一下?」
她低頭看書包——裡面那團橘白毛仍舊一動不動,呼吸柔軟。
「好,那我們就一起午睡三十分鐘。誰也不許亂動。」她像在訂和平條約似的。
然後,她把書包靠近一點,枕在手臂旁,頭輕輕靠著。
幾分鐘後,夢境的邊緣開始模糊。她聽見遠處有電風扇的聲音,還有同學午睡時微微的鼾聲。
可就在那樣幾乎要睡著的瞬間——
書包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喵嗚……」
半夏的眼睛倏地睜開。
「不、不行喔……現在是午休靜音時間……」她壓低聲音,像是在跟睡夢中的炸彈講道理。
但那聲喵嗚又出現一次,這次更長、更慵懶,還伴隨著拉鍊輕輕晃動的聲音。
半夏立刻坐直。她的神經瞬間繃緊成弦,頭髮都彷彿豎起來了。
「團子……我警告妳,不准亂動。」
「喵~」那語氣十足的不服氣。
她掀開書包一個小縫,兩顆琥珀色眼睛正亮晶晶地盯著她。
「我就知道妳要起來……妳是不是餓了?可是這裡不能吃喔,牠們會發現妳的!」
團子聞言,居然微微眨眼,彷彿聽懂了,卻還是伸出一隻爪子。
那小小的肉墊勾住了拉鍊,往外一拉——
「——不行!!」半夏趕緊壓住。
全班仍然一片安靜。
有幾個人趴著睡覺,前排的風扇慢悠悠地轉著。
半夏的手心開始出汗,她盯著書包,覺得自己像在執行某種秘密任務。
她用手指輕輕撫摸書包頂端,試圖讓那團毛安靜下來。
「呼嚕嚕……」團子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像是被安撫成功。
半夏忍不住笑出一口氣,心想:搞定。完美收尾。
然而命運,總是對自信的人格外壞心。
就在她準備重新趴下的那一刻,書包底下傳來微弱的「撕——」聲。
她低頭一看,書包底部的布料被一隻小爪子從內側撥開了一道細縫。
那縫裡,露出一撮橘白相間的毛。
「……妳該不會、該不會想挖逃生出口吧?」
她幾乎是無聲地吶喊。團子沒回應,只聽到一陣「呼嚕嚕」加重。
那呼嚕聲震得她心癢癢的,也震出一種想笑又想哭的無奈。
「妳這傢伙……真的是內建災難製造機。」
她輕聲嘆氣,手還是溫柔地護著書包底下。
心裡卻有點奇怪的感覺:在這樣安靜的午後,連煩惱都變得柔軟。
外頭的風吹進來,捲起幾頁課本。粉筆香味和陽光混在一起。
半夏側頭看向窗外,嘴角浮出微微的笑。
「團子……如果妳真的挖出去,記得幫我帶點運氣回來好嗎?」
書包裡傳來一聲輕柔的「喵」,像是在答應。
於是,她就那樣靠在書桌邊,守著那團毛茸茸的小秘密。
世界暫時安靜下來,像是連命運都打起盹。
午後的光線從窗戶傾斜進來,曬在黑板的一角。粉筆字被陽光淡化成灰白,像舊照片的邊緣。
半夏趴在桌上,懷裡還護著那顆鼓鼓的書包。她已經好幾次覺得那書包在呼吸——而事實上,它真的在呼吸。
團子在裡面翻了個身,肚子貼著課本,呼嚕聲平穩得像催眠機。
半夏的眼皮越來越沉。整個下午的課程像一條無止境的數字河流在她耳邊流動,她的意識早就開始漂浮。
只剩那聲呼嚕,是穩定她心跳的節奏。
「喵……」
書包裡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輕叫。半夏一個激靈,整個人瞬間清醒。
「不可以出聲喔,這節是班導的課,他耳朵超靈的!」她壓低聲音提醒,嘴角還保持微笑,假裝自己只是對筆記竊竊私語。
班導在講台上慢條斯理地翻開成績冊,咳了一聲,全班自動安靜。
半夏背脊發涼——每一次咳嗽,她都覺得那聲音像是雷達掃描。
「各位,期中模擬考的名單我會放在佈告欄上,」班導說,「希望大家不要太鬆懈。」
團子像是被「鬆懈」這個詞觸動了什麼神經,居然在書包裡伸了個懶腰。
「喵~」那聲延伸得又長又溫柔,幾乎可以被誤會成哪個手機鈴聲。
全班有人抬起頭。
半夏的靈魂在那一瞬間離開了身體。
她拼命用咳嗽掩飾:「咳、咳咳!對不起、嗓子癢、哈哈哈……」
班導望向她的方向,微微皺眉:「半夏,妳還好嗎?」
「沒、沒事!我只是……對數學過敏!」她脫口而出。
全班的氣氛被這句話撕開一條縫。幾個同學忍不住竊笑,梨音埋頭在桌上,用筆敲出一個「妳太有才了」的節奏。
班導嘆氣:「那妳記得帶過敏藥,下次課前先吃。」
危機解除。
半夏額頭滿是汗,心跳在胸口狂敲。她小聲嘀咕:「團子,妳欠我兩條命,外加一個完美理由。」
書包裡傳來一聲模糊的「喵……」像是心虛地回應。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她幾乎屏住呼吸。
窗外的天空逐漸染上橘金色,操場的樹影拉得又長又細。放學的鈴聲在遠處試鳴一次,又停下,像在逗人心癢。
她的眼神悄悄飄向牆上的時鐘:再兩分鐘。只要再兩分鐘,她就能安全帶著這隻罪魁禍首離開。
她在心裡數著秒針:「一、二、三……」
班導正講到句尾:「今天的作業——」
就在那個「作」字還沒落下的瞬間——「叮鈴鈴鈴鈴——!」
放學鈴爆炸似的響起,全班學生瞬間從沉默的雕像變成一群活生生的人。椅子拖動、筆袋拉鍊、笑聲交錯。那混亂聲浪如同拯救世界的樂章。
半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我們成功了……團子,勝利。」她對著書包低語。
書包裡傳來輕輕的「喵」,尾巴在裡面晃了一下。
半夏忍不住笑出聲,笑得很輕,很小聲。她感覺自己像在擁抱一場災難,也在擁抱一點點幸福。
梨音從前排回頭,嘴角壞笑:「生存報告?」
「目前平安。」半夏用手比出勝利手勢,「沒有爆炸、沒有貓跑出來、沒有退學——我覺得這就是奇蹟。」
「那等下要怎麼帶牠出校門?那是第二關耶。」
「我……還沒想好。」
半夏望著窗外那片夕陽,橘光灑在桌面上,映出她與書包的剪影。
她伸手拍了拍那個膨脹的小山包:「團子,明天再說的事,今天就先別想了。」
那聲「喵」是回應,也是收尾。
當最後一縷陽光從窗邊滑落,半夏的笑容裡藏著一種混亂後的小滿足。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至少此刻,她和團子都安全地在這場鬧劇裡——活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