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天崩地裂後的獨立、公車上的陌生人，以及一罐啤酒的距離
今天是禮拜四。在這個理應放鬆的夜晚，我開了一罐啤酒，看著對面剛哭過一場、現在安穩睡去的母親，想寫下昨天發生的一段奇遇。
家裡的「太陽」熄滅了
在我的印象中，我媽一直是個被保護得極好的女人。我爸就是她的太陽、她的司機、她的全世界。這幾十年來，我爸把她服侍得服服貼貼，代價則是讓我媽除了家事之外，對外面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她收斂起個性，以夫為尊，在那把巨大的保護傘下，安穩地過了半輩子。
直到那天，老爸中風了。
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那個像鐵人一樣的老爸會倒下，對我媽來說，這不只是生病，而是「天崩地裂」。那個原本為她遮風避雨的天，瞬間垮了。
迷失在台中的那班公車
為了探望住院的老爸，我媽開始學習獨立。她每天獨自從苗栗搭接駁公車，往返台中慈濟醫院。昨天回程時，她不小心搭錯了車。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路線上，她慌了，像個弄丟了地圖的孩子。
但命運總有奇妙的安排。
空蕩蕩的公車上，只剩下她和一位司機。那位司機比我媽小了 24 歲，是一個內心柔軟的巨蟹座男子。在所有人下車後，司機沒有趕她走，反而決定單獨載她一程，送她往回家的路。
在那段深夜的車程裡，兩個心碎的靈魂開始對話。
司機告訴我媽，他離婚了，卻還跟水瓶座的前妻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他們「形同陌路」，雖然物理距離只有幾公尺，靈魂卻隔著冰冷的海峽。那種壓抑與絕望，讓這位暖男司機甚至動了輕生的念頭。
那一刻，我媽這個連路都認不得、剛剛還在恐慌的人，竟然收起眼淚，開始鼓勵那位司機。她用她那種傳統、樸實卻充滿韌性的生命觀，試著拉住那個懸崖邊的年輕人。
進門後的崩潰，與兒子的「冷血」
直到司機將我媽平安送回家，她踏進門的那一刻，累積了幾個月的情緒終於徹底炸開。她坐在沙發上崩潰大哭，哭老爸的病、哭這段日子的惶恐、哭那個連她都不知道怎麼扛起來的未來。
而我，這個被外界認為「貼心」的兒子，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哭。
我沒有跟著悲傷，沒有衝上去抱著她痛哭流涕，反而呵呵地笑了起來，一邊喝著我的啤酒。
或許這聽起來很冷血。但我知道，當一個家庭的天柱倒了，如果每個人都跟著愁雲慘霧，這個家就真的完了。我的笑、我的啤酒，是想告訴她：「媽，妳看，妳連公車都會搭錯，卻還能救回一個人的命。妳比妳想像中強大太多了。」
結語
老爸不在身邊遮風避雨的日子很難，但我在我媽身上看到了一種全新的、帶著痛楚的勇氣。天塌了，我們就學習在廢墟裡蓋房子；太陽下山了，我們就點起自己的火把。
這罐啤酒，敬我媽的勇敢，也敬那位在深夜公車上，重新找回一點點溫暖的司機先生。
週五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