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學專科
說到高中,多數學生走的是傳統的 A-Level 路線,選三個科目專攻,然後一路銜接大學。
但我沒有。
也許是受到父親經商的影響,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只對商業有興趣,也不想把時間分散在沒有熱情的科目上。於是,在高中階段,我選擇了以商業為核心的專科體系,專心把一件事做到夠深,而不是樣樣碰一點。
這套課程的強度,其實不比 A-Level 輕鬆,甚至在某些面向上更扎實。課程內容涵蓋商業法律、財務、會計、管理、人力資源、組織行為等,幾乎是完整的商業全領域訓練。評分方式也不只靠考試,更大量依賴課堂作業。
一年下來,我們總共要完成十二份正式作業,平均每個月一份。每一份大約三到四千字,等於全年要用英文寫出將近四、五萬字的商業分析。
也正是因為這樣高密度的寫作訓練,我的英文寫作能力在那段時間被硬生生拉了上來,為日後的學習與工作,打下了非常重要的基礎。
但老實說,一開始真的非常痛苦。
剛接觸英文寫作時,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憑空」把想法變成一篇有結構、有論點的文章。常常一整天坐在電腦前,腦袋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寫出來,也不到一頁 A4、五百字左右。要完成一份八到十頁的作業,往往得花上兩到四個星期。
整個學期幾乎沒有真正的空檔。
更挫折的是,花了這麼多時間與精力,成績卻往往只是 Merit,甚至有時只有 Pass,始終摸不到 Distinction 的門檻。反觀身邊的英國本地同學,看起來輕鬆得多,很少在圖書館出現,作業卻一交就是十幾頁,成績也都在Merit或Distinction之間。
那段時間,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用對方法比無頭的努力還要重要。
後來,我開始在幾次團體作業中默默觀察他們的做法,學他們如何拆題、鋪架構、引用資料、組織論點。到了第二年,我終於找到方法,也成功把成績翻轉,順利跨過升學到大學的門檻。
這段「怎麼從寫不出來,到寫得出門道」的轉變,對我後來的影響遠超過一張成績單。
關於這個學習反轉的過程,我會在下一篇再更完整地分享。

課外娛樂 之 賭場
我們住的小鎮娛樂不多,學生一到假日,幾乎都會往附近的幾個小鎮跑,不是吃中餐,就是逛街。其中有一個小鎮,開了一間賭場,可以說是這片平凡生活裡,唯一稱得上「成人娛樂」的地方。
Jeffery 和 Ismael 是常客,尤其是 Ismael。
人家常說,好賭會毀掉一個人的一生。我不是聽來的,是親眼看過之後才真正相信。
一開始,其實也說不上是誰先接觸的。要進賭場,得滿十八歲,還要有能證明年齡的 ID。除了我當時只有十六歲之外,其他人都符合資格。為了能跟大家一起進去,我也用了點「特殊手段」──透過國際學生卡的發卡機構,申請了一張標示十八歲的學生證。
那個年代的審核相當鬆散,只要有學校文件就能過,完全不查護照。雖然我沒有拿去做什麼壞事,但在還沒滿十八歲前,就提早拿到這張 ID,確實讓我提前踏進了一些原本不該屬於我的世界。
就這樣,我們幾乎每個週末晚上都會出現在賭場。
但老實說,我去那裡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賭。
真正吸引我的是免費的食物。賭場提供無限量的飲料和餐點,甚至還有牛排,對當時的窮學生來說,這幾乎是天堂。吃飽之後,我通常就坐在一旁,看著 Ismael 和其他人下注。
賭運好的時候,Ismael 會拿著當晚贏來的幾千英鎊,笑著跟我說一句:「Easy money。」
輸錢的時候,他就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臉色陰沉,默默離開。
我也看過更極端的場面。有一次,一個中國人疑似輸光了錢,把自己灌醉,跑到賭場監督者的位子上鬧事,最後直接被列入黑名單,永久不得入場。或是有些人把連回家的車錢都輸光了,只能凌晨獨自走路回家。
我偶爾也會小玩幾把,心態很簡單:反正白吃白喝,輸個幾十英鎊,就當付了一頓豪華晚餐。從黑紅一比一,到十二數字的組合賭法,甚至偶爾押單一數字,但從來沒中過。
最讓我記到現在的一次,是心裡明明想押 31,最後卻沒下,結果輪盤真的開出 31。那種懊悔,遠比輸錢還深刻。
我也觀察過一些「有策略」的玩家。有人幾乎把三十六個號碼全部押滿,中獎率確實很高,賺得也很穩,看起來像是聰明的賭法。直到有一次,他剛好只漏押了一個號碼,結果偏偏開出的,就是那一個。眼睜睜看著他辛苦累積的籌碼,在一瞬間被賭場全部收回。
那一刻,我心裡很清楚地記下一件事:
在賭場裡,你永遠是輸家。再小的機率都一定會發生,只是你什麼時候被輪到而已。
兩年下來,我和 Jeffery 幫 Ismael 粗算過,他在賭場裡輸掉的金額,大約是十二萬英鎊,足夠買輛好車了。好幾次,他連學費都賭光,只能打電話回家,編理由說要買書、要參加校外活動,我跟Jeffery也被逼著跟他一起串供演戲,好讓他家人能相信。
好在他們在約旦的家境不差,錢最後都補得上。我猜,他父親心裡其實也清楚,只是孩子在外,用錢解決問題,永遠是最快、也最無奈的方法。
到後來,我和 Jeffery 幾乎是刻意不再讓 Ismael 去賭場,改成拉他去吃 kebab,或回宿舍聊天、喝酒。
那段時間,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見:
不是輸錢毀掉一個人,而是「以為那是容易的錢」,才真正危險。

課外娛樂 之 英國朋友
Jeffery 跟 Ismael 的交友圈一向比我廣,很多時候,都是他們帶著我去參加各種聚會、認識不同的人。對當時的我來說,這些經驗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社交訓練」,學著怎麼在陌生的圈子裡自處。
鎮上有一家我們很常光顧的 kebab 店,店長是中東人,Ismael 很快就和他們混熟了。到了晚上,我們幾乎固定會到店裡串門子,點一份薯條,幾個人坐在店內聊天打發時間。有外送時,Ismael 還會自告奮勇幫忙送餐,我和 Jeffery 就陪他一起坐車到處跑。偶爾客人多給幾塊錢小費,我們就能為此開心一整晚。
那家 kebab 店,幾乎成了我們每天晚餐後、去賭場前的固定據點。
有一次,Jeffery 帶我去參加一場英國朋友的派對。起初沒多想,只當是一般聚會,進門後才發現,現場幾乎所有人都在抽大麻、吸可卡因。房間燈光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菸味。
我不抽菸,也不太會拒絕人,那晚能做的只有喝點酒,然後在人生第一次的情況下,嘗試了所謂的"拉K"。
老實說,我沒有感覺到什麼特別的興奮感。也許是方式不對,也許只是身體本來就不太接受。整個晚上,我只是跟著一群人耗著時間,內心反而不斷浮現一個念頭:這樣的夜晚,對我來說其實毫無意義。
那次之後,我開始有意識地拉開距離,盡量避免再和那群英國朋友混在一起,也順勢讓自己遠離那些容易讓人上癮的東西。
多年後回頭看,那並不是什麼道德選擇,而是一個非常直覺的判斷:
如果一個環境,除了刺激,什麼都給不了你,那就不值得你繼續待下去。

課外娛樂 之 英式撞球
說到這裡,大家可能會想我們怎麼都沒有些正常的休閒活動呢?
其實是有的,只是不那麼張揚。
我和 Jeffery 幾乎每個星期六下午,都會約好到附近小鎮的一家 pub 打撞球。我的球技,就是在那段時間被他一點一滴訓練出來的。雖然談不上什麼水準,但撞球,確實成了當時我少數真正投入、也願意花時間鑽研的興趣之一。
我甚至認真花了120英鎊買了一整套自己的球桿。
那個年代家裡沒有網路,只能靠電視看職業比賽。我最喜歡的球手是 Stephen Hendry,他幾乎稱霸了整個九○年代的英式撞球賽場。即便進入二○○○年後成績開始下滑,在我心裡,他依然是最具代表性的存在。那時候常常幻想,如果家裡能有一張球檯就好了,不用特地出門,也能隨時練球。

Stephen Henry比賽
除了撞球,偶爾也會和語言班裡的其他台灣人一起打籃球。學校裡還有一些香港人、大陸人,偶爾會到彼此的寄宿家庭走走、聊天。但說到底,生活真正有交集、也最常來往的,還是 Jeffery、Ismael,以及同宿舍的阿 Sam。
現在回頭看,那些看似普通、甚至有點無聊的下午,其實才是當時最讓人感到安心的時刻。在那樣一個容易被拉向極端的年紀,能有一件不需要證明什麼、只要專注就好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種救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