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四歲。
現在回頭看,那是一個介於勇敢與無知之間的年紀。當時的我,並不知道「獨自出國念書」意味著什麼,只是順著父母的安排往前走;反倒是多年後才意識到,真正勇敢的其實是他們——願意在孩子還沒準備好之前,就選擇放手。
1997 年的夏天,我們全家到英國旅遊,也順道參觀了我未來要就讀的寄宿學校。那趟旅程對我而言,更像是一場單純的旅行,而不是人生的轉折點。腦袋裡沒有宏大的計畫,只有對新世界的好奇。
在 Trafalgar Square,老爸被一位吉普賽老人「強迫捐款」的畫面,至今仍記得清楚——一朵路邊撿來的小花,換走了 20 英鎊。現在想來,那或許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世界並不總是照規則運作,而你能做的,有時只是選擇怎麼面對。

那一年,黛安娜王妃過世。街頭到處是她的影像與悼念。看到威廉與亨利王子,年紀和我相仿,卻已經失去母親,心裡湧上一種說不上來的惆悵。某種程度上,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成長」往往伴隨著失去。
旅程結束後,我回到台灣短暫停留,隨即再次飛往英國準備開學。這一次,媽媽沒有同行也沒去機場送機。她說她怕自己會撐不住離別的場面。
真正的離別,不是在機場,而是在家裡。和媽媽擁抱的那一刻,我突然清楚地知道:接下來的生活,將不再有熟悉的指引與保護,一切都得自己來。看著媽媽強忍著眼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地送我們出門,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要撐住,不能哭。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在我們離開的那幾個月裡,媽媽的朋友幾乎每天到家裡陪她,只為了安撫她的情緒。
那天,我第一次真正對自己說:該長大了。

剛到學校時,我幾乎一句英文也聽不懂。老師詢問制服的事情,我還得靠爸爸翻譯。幸好那是一所國際學校,大多數人都來自異鄉,沒有人是真正的「局內人」,這反而成了一種安全感。
宿舍裡的同學年紀相仿,年級中也有幾位台灣學生,很快就熟絡起來。陌生感在不知不覺中被消化,而適應,成了一件不得不學會的事。
分班時的陰錯陽差,讓我被安排進比自己實際年齡大一屆的班級。當時並沒有多想,只是努力跟上。後來才發現,這也讓我比同齡人更早畢業。
那所學校就像一個縮小版的世界:不同國籍、不同文化、不同小圈子。人際互動、權力關係、衝突與合作,全都提前上演。現在回頭看,那裡其實是我第一次理解「組織」與「社會運作」的地方。
時間很快來到聖誕節。我第一次獨自搭機返台,在飛機上填寫入境表時,因為沒有筆,向隔壁的阿姨借了一支。
「你幾歲?」
「十四歲。」
「你爸媽呢?」
「在台灣。」
她愣了一下,說:「這麼小,一個人從英國飛回來,不會怕喔?」
我點點頭。 她笑著說:「勇敢。」
那句話,當下只是聽過;多年後,才真正明白它的重量。
回到台灣,爸媽在機場接我們。回家的路上,他們用英文和我對話,像是在檢查成果。雖然談不上流利,但我已經能自然回應。那一刻,我很清楚:有些改變,已經發生了。

學校是建立在一個有上百年歷史的英式建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