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地跨完年後,很快又回到學校,正式開始新的一年。
從台灣返回英國的途中,剛好和 Tim 搭上同一班飛機。抵達倫敦機場時已是凌晨,三個人想著一起搭車回學校應該比較方便,於是在機場叫了一輛倫敦知名的 Black Cab。
結果,這成了一趟我此生最昂貴的計程車之旅。
司機是道地的倫敦人,對倫敦的路是聊若指掌,但卻對我們學校所在的城鎮完全不熟,一路上不斷找人問路,甚至走錯方向。我們坐在後座,看著跳表上的金額幾乎每十秒就往上跳一次,那種感覺,與其說是搭車,更像是在坐著被搶劫。
反反覆覆折騰了將近三個小時,車子終於停在學校門口。司機還好心的說,因為他迷路,所以給我們個折扣。車資共計三百英鎊,以當初的匯率算約合台幣一萬五千元。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搭過 Black Cab。

學校採男女分校制,所有國際學生一律住校,英國本地學生則住在自己家裡。我姊就讀的女校,距離男校約半小時車程。每天早上,校車會把她送到男校上課,下課後再接回去。這樣的節奏,很快就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十年級的學生,大約十四、十五歲,集中住在校舍四樓,四人一間。三樓是十一年級,兩人一房;最年長的十二、十三年級,則住在校園旁的獨棟建築,一人一室。房間配置本身,就已經清楚地標示出年齡與地位的差異。
學校是基督教背景,每週三早上,全校學生都必須到校園裡的教堂參加彌撒。那是我第一次接觸佛教以外的宗教。對我來說,多半是跟著唱詩歌,或者在長椅上打盹補眠。
三餐都在二樓的學生餐廳解決,自助餐形式,排隊拿餐盤,由廚師配菜,最後再拿水果。有一次拿到奇異果,我很自然地對半切開,用湯匙挖著吃——在台灣,家裡一向如此。沒想到一位老師經過,竟彎下腰對我說這樣吃「很特別,也很方便」。那一刻我突然懷疑,難不成英國人都是削皮來吃的?
每天除了上課,下課後偶爾和同學打籃球;晚餐後是晚自習,通常待在二樓圖書館,把當天的作業寫完。十點就寢前是自由活動時間,多半待在房間看小說,或到其他同學房間串門子打電動。
那時常玩的遊戲有《古墓奇兵》、《暗黑破壞神》、《星海爭霸》。沒有網路,一切都是單機破關。週末,學校會安排校車載我們到最近的城鎮閒逛,買點東西、吃外食。那種感覺,很像當兵週末出營區,短暫地重獲自由。

古墓奇兵一代
校園,其實是一個濃縮的社會。
學生通常會依國籍自然聚成小團體,而人數多的國家,在學校裡往往也比較橫行。人數排名前五的國家依序是:俄羅斯、香港、韓國、台灣、日本。
即便在同一個國籍裡,依然有階級。我們台灣人又分成「大台灣人」(十六到十八歲)與「小台灣人」(十三到十五歲)。現在回頭看,那其實不完全是年齡的問題,而是身高、氣勢,以及在那個小社會裡的「地位」。
四位大台灣人,每個人身上不是刺龍就是刺鳳,據說在台灣都混過幫派。自然地,他們看起來就像「大人」。於是,四大四小,八個台灣人,在學校裡形成一個彼此照應的團體。
四大各有角色:
Jonathan,台北人,頭腦清楚、英文最好,負責對外溝通與校務。 Ian,同樣台北人,金髮高帥,出計謀、把妹一流。 Mike,台中人,高壯、脾氣暴躁,最愛欺負人。 Tim,台中人,話不多,手臂刺龍,專業打手。
我們四個小的,基本上沒什麼專長。除了我,還有一對兄弟,以及一個身材較小的小個兒。我和哥哥同班,弟弟和小個兒則低一個年級。
學校裡的規則很單純:除了成績,很多事情,都是拳頭說了算。小團體如此,團體之間也是如此。
Mike很常半夜跑到我們房間,要我們煮泡麵、陪他聊天,或單純找碴。小個兒因為身材小,曾被拉到走廊外,被逼用雙手走路「練肌肉」。那對兄弟有幾次頂嘴,結果就是被揍,因為身材較小,所以基本上只有挨揍的份。
我算是比較幸運的。Mike多半找我聊天,可能因為我比較有耐心且願意聽,他對我也相對正常一些。雖然不情願,但我們幾個小的,只能一天算一天。
大台灣人之間也不是沒有衝突。好幾次 Mike 和 Tim 幾乎動手,幸好 Jonathan 和 Ian 及時擋在中間。
但一旦有外敵,大家就會立刻站在同一邊。
有一次,小俄羅斯人找我們麻煩。Tim知道後,直接單獨找上門。我和那對兄弟守在門外,看著 Tim 一個人進房,把對方痛揍一頓。事情傳到大俄羅斯人那裡,他們覺得丟臉,揚言報復。
聽說那天晚上,四個大台灣人已經在 Tim 的房間裡準備好球棒正在打遊戲。當俄羅斯人打開門,看到四個人同時站起來,拿著球棒盯著他們,愣了一下,只說了句「沒事、沒事」,就把門關上離開。
那次之後,台灣人的名聲算是傳遍了學校。雖然人不多,但再也沒人敢隨便動我們。

各國文化
說到國籍文化,韓國人與香港人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韓國人的階級觀念非常清楚,一切以年齡排序,年紀大的說話,小的照做,幾乎沒有怨言。香港人則自由隨興,剛好遇上古惑仔文化最盛的年代,每個人看起來都想當大哥。但真要動手,還是得找我們的四大出面。
學校生活無聊,加上沒有網路,大家也會做些蠢事。曾有幾個香港學生趁假日,把一位老師的車移到另一個停車場整他。結果老師報警,事情查出來後,那幾個人直接被退學。
學校裡除了國籍圈子,我也和不少同年級的外國學生混在一起。我最好的幾個朋友都是韓國人,從他們那裡學到不少文化:花牌、辛拉麵。那段時間,幾乎每天晚上都在房間裡吃泡麵、打牌,現在想起來,真的很開心。

學校裡,其他國家的學生大多屬於少數族群。
日本學生人數不多,又和韓國人處得不太來,因此常跟韓國人混在一起的我們幾乎沒有太多交集。泰國學生裡有一位和我同班,個子高、外型出眾,但性格驕傲,彼此很快就知道不會成為好朋友。
宿舍裡還有一位巴西學生。關於他,我唯一記得的一件事,發生在 1998 年世界盃。那天巴西輸給法國,他回到房間後哭得不能自己。我問他怎麼了,他只說了一句:「足球輸了。」
當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會為了一場比賽而流淚。多年以後才明白,對巴西人來說,足球從來不只是一項運動,而是一種身分、一種信仰。只是那時的我,還不懂這樣的熱愛,可以有多深。
鬧鬼的傳說
學校有超過百年歷史,一戰、二戰期間曾被徵用為醫院。牆上還掛著當年病房的照片,而那些病床的位置,正好就在我們四樓。
因此,四樓一直流傳著「晚上在走廊盡頭看到東西」的故事。樓層兩端,一邊是廁所浴室,一邊是共用休息室,而傳說中的「出現地點」,就在那條夜晚最黑的走廊。
有一次半夜,我被水聲吵醒,迷迷糊糊睜眼,看到我那位天才韓國朋友,正直接對著房間裡的垃圾桶尿尿。事後才知道,他是因為害怕一個人走出去上廁所,乾脆就地解決。
我八字算重,從沒真的看到過什麼。但晚上走在走廊上,還是會不自覺地小跑步回房。
復活節
復活節假期,學校會安排學生到英國寄宿家庭居住。那年,我和小個兒被安排到一戶有女兒、後院還養馬的家庭。
我們年紀小,又怕生,整個假期除了吃飯,幾乎都躲在房間裡。唯一的娛樂,是每天看一次《ID4:星際終結者》。整個假期看了十四遍,幾乎每句台詞都背得出來。
學期結束
很快地,第一個學年結束,迎來暑假。離開前學校還準備了個全校福照,很高興竟然能還在網路上找到。我回到台灣,和國中朋友短暫見個面。那時他們正忙著準備聯考,我也只能祝福他們聯考順利考上心目中理想的高中。

1997年全校福照
金融危機
暑假後回到學校,原本準備交換彼此的假期故事,卻發現將近一半的同學沒有回來。
後來才知道,是金融危機。很多家庭無法再負擔出國念書的費用。當時年紀太小,不懂什麼是金融危機,也來不及好好道別。長大後回想,只能慶幸家裡還撐得住。
第二年,我姊選擇留在台灣念高中,學校裡,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
金融危機後,國際學生大幅減少。泰國人、韓國人幾乎消失,台灣人也剩一半。四大只剩 Jonathan 和 Tim;小的,只剩我和小個兒。
Mike不在後,生活明顯輕鬆許多。沒有了第一年的提心吊膽,我開始把注意力放回課業,也第一次認真思考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