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的弱視眼看世界比較「暗」?——尋找大腦抑制的視覺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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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眼明亮,左眼像蒙了一層灰?原來這不僅是視力模糊,更是大腦的「降噪」機制在運作。

對於許多弱視(Amblyopia)或曾經歷單眼視覺障礙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難以言喻卻極為真實的主觀感受:當我分別遮住兩隻眼睛時,優勢眼(好眼)看到的畫面不僅清晰,而且亮度(Luminance)似乎更高;反之,弱視眼看到的畫面不僅模糊,還彷彿調低了曝光度,甚至像隔著一層墨鏡。

這並不是你的錯覺。近年來的神經科學研究證實,弱視不僅影響「解析度」(視力),更深刻地改變了視覺皮層處理「亮度」與「對比度」的方式。

1. 科學解密:大腦的主動「調暗」機制

為什麼光線明明是一樣的,進到大腦卻變暗了?這主要歸咎於大腦的處理機制:

雙眼抑制(Interocular Suppression):大腦的「音量鍵」

根據 2011 年發表於《Investigative Ophthalmology & Visual Science (IOVS)》的研究,大腦為了避免來自弱視眼的模糊影像干擾,會產生雙眼抑制。這項研究發現,弱視患者需要將弱視眼的物理亮度調高到好眼的 2 倍以上,大腦才會覺得「兩眼一樣亮」。

也就是說,大腦主動降低了弱視眼訊號的權重(Gain Control),就像把弱視眼這個聲道的「音量」轉小了一樣。

相關論文: The perceptual consequences of interocular suppression in amblyopia (PubMed)

此外,2024 年的研究也指出,弱視眼在 ON 通路(負責偵測亮光) 的敏感度缺損特別嚴重,這導致弱視眼對於捕捉「亮起來」這個訊號的神經反應較差,主觀世界自然顯得昏暗。

2. 實戰經驗:我在 AmblyoBye 訓練中的意外發現

這段科學理論,在我使用 VR 視覺訓練軟體 AmblyoBye 的過程中得到了最真實的印證。

剛開始進行 VR 訓練時,我並沒有特別意識到兩眼的亮度差異,因為大腦長期以來已經習慣了這種「不平衡」。直到我開始進行高強度的雙眼分視訓練,我才猛然察覺一個現象:

在軟體設定中,我完全沒有調整任何亮度參數,VR 頭顯左右兩邊的螢幕輸出的物理光線絕對是一模一樣的。然而,在我的主觀視覺裡,右眼(好眼)看到的畫面總是比較明亮、鮮豔;而左眼(弱視眼)看到的畫面,卻始終像是罩著一層灰暗的濾鏡。

起初我完全沒發覺這個差異,以為只是單純的「看不清楚」。但隨著訓練深入,我才意識到:這不是螢幕的問題,而是我的大腦在「後製」影像時,自動把左眼的曝光度調低了。

這個發現雖然令人沮喪,但也讓我找到了一個極佳的觀察指標:如果哪一天,我不用調整參數,左眼也能看到跟右眼一樣的光輝,那就代表大腦的抑制終於解除了。

3. 關鍵指標:為什麼「變亮」比「變清晰」更重要?

了解原理後,我們得到一個對復健極具價值的結論:「主觀亮度」是觀察「抑制深度」的長期指標。

視覺功能的恢復通常遵循這樣的順序,而「亮度」往往跑在「視力」前面:

1. 抑制解除(亮度提升): 大腦願意接收弱視眼的訊號了,你會先覺得「變亮了」、「視野變廣了」。

2. 粗大立體感出現: 因為兩眼訊號亮度平衡,大腦開始嘗試比對影像。

3. 視力(解析度)提升: 當訊號夠強且穩定後,大腦才開始有資源去處理細節,視力表(E字)才會變清楚。

許多人在訓練初期因為視力表沒進步而感到挫折,卻忽略了**「左眼變亮了」**這個極為重要的早期成功訊號。

總結:尋找那道光

當你覺得「右眼亮、左眼暗」時,這是大腦長期適應的結果。透過知覺學習與 VR 訓練,我們正在重新訓練大腦平衡這兩個聲道。

下次當你感到視力進步停滯時,不妨回想一下我在 AmblyoBye 中的發現,問問自己:「那個灰暗的濾鏡變淡了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請繼續堅持下去,因為你的大腦正在甦醒,清晰度遲早會跟上腳步。

參考文獻 (References)

1. 亮度感知與抑制: The perceptual consequences of interocular suppression in amblyopia

2. 亮/暗通路差異: Understanding contrast perception in amblyopia: a psychophysical analysis of the ON and OFF visual pathways

3. 神經雜訊理論: What limits performance in the amblyopic visual system: Seeing signals in noise with an amblyopic b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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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ey Nan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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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清晰的未來|一個成人弱視者的自我修復與大腦科學筆記 我是 Joey,一個在生活中不斷嘗試的實驗者。 這個筆記的起點,源於我對**「恢復視力」的一份初心。我嘗試透過 VR 裝置與科學訓練法,重新與我的大腦和雙眼對話。這不僅是一份復健紀錄,更是一次我對神經可塑性**的親身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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