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居酒屋後,賴慶的步伐越發急促,等到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身在遠離大馬路的公園裡,接著他失落地蹲在地上。
片刻後,賴慶到廁所的洗手台打開水龍頭準備洗臉,然後他看到了鏡子裡自己被真護毆打的臉頰染成的一片鮮紅跟嘴角的血跡。
——還是、還是快點回家吧……
稍微洗了把臉後,賴慶拖著沉重的身軀,邁出無比僵硬的腳步。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隨著心臟的跳動,他的身體傳出了噸重的痛楚,恍惚間,他還隱約聽到好像有什麼人在他耳邊不停細語著——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對此,賴慶只感到一陣煩躁。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自己、我自己也知道……
此刻的賴慶的步伐僵硬的像個機器人。
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了琵琶湖畔的大津港邊,這不是回家的方向。
即便心裡知道,他還是鬱悶到一點也不想回頭,他正要繼續向前走時——
「太好了,你還在這裡。」
突然有一到輕柔地聲音傳了過來。
「咦……?」
賴慶緩緩抬起頭,只見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佇立在他的眼前。
「賴慶先生,我們一起回去吧。」
在月光下,優愛就像一朵白色的含笑花,那般含蓄又溫柔地向他露出微笑。
「為什、麼……」
雖然賴慶剛才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但他離開居酒屋後可是逃也似的泡來這裡的。
優愛現在會在這裡,就代表她不顧其他人跟美緒,直接追了上來。不然她是不可能追上賴慶的。
——而且憑她的眼睛應該沒辦法獨自跑這麼遠才對啊……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肩膀和胸口正微微上下擺動,同時為了不讓賴慶注意到,她稍微張開了嘴巴,正在短促地呼吸。
在賴慶愣神的時候,另一個高佻的身影也跟著出現在優愛的旁邊。
「呼、呼……優愛姐姐、妳等我一下啊……」
「啊……是慶凜啊……」
這樣一來賴慶就能理解了,身為妹妹慶凜的監護人,自己離開居酒屋後她勢必得跟上來,大概就是那時候優愛要求慶凜帶她過來的吧。
——但話說回來,為什麼理應帶人的人反而被優愛追過了啊?優愛腳力這麼好的嗎?
沒等賴慶把自己的疑惑說出來,優愛便先一步說道:
「我喜歡美緒學姊,喜歡小貓學姊、喜歡香妃學姊和桃果學姊。同樣也喜歡真護先生、玲夢花小姐,喜歡大家一起度過的時間。」
「然而——」
她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有一天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我早就決定好了,要選我最喜歡的那個人。」
——優愛妳、妳在說什麼啊……
她以平穩的口氣繼續說道:
「是你找到了我。在這個地方。」
話語間,她回憶起自己在婚禮上落跑,卻不小心跌入了湖中,剛好在這裡被賴慶救上岸的事情。
她先是輕輕垂下幾乎看不見的雙眼,然後再次抬起頭。
「因此,如果你孤單一人垂頭喪氣……如果你像當時的我一樣,不敢出聲,不停發抖……如果你在看不見月亮的夜晚迷路……」
她用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
「到時候——我一定會再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待在你身邊。」
優愛緊緊握住了賴慶的手。
「帶我去寬一點的地方好嗎?」
賴慶只得往護岸正中央走,那邊有一個小廣場,周圍有幾張石椅圍繞著,在那裡停了下來。
「優愛,那個……妳想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讓賴慶先生看樣東西。」
「這裡……有什麼嗎?」
優愛沒有理會賴慶的疑問,而是逕自走到廣場中央。
「最近我學了新的舞步,等下練習可能會有點不太熟練,抱歉囉。」
她將手機開啟音樂程式立在旁邊,抬起細瘦的肩膀,舞動了起來。
舞蹈在夜晚的湖畔律動,傳達到某個意氣消沉的人心中。
半哭半笑的下弦月就這樣高掛空中,被一旁的繁星指指點點。
周遭彷彿像是燃起了最後的燈火,搖搖晃晃地一個個熄滅。
「嘿——!」
優愛往前踏出半步,腰大力往前彎,擺出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動作。
「嗚嗚……嗚……嗚……」
彷彿要撕裂濕潤的空氣,彷彿要抹消膽小鬼的嗚咽,舞蹈隨著曲子變得愈來愈激烈。
賴慶坐在石椅上,把臉埋在兩隻手臂間,宛如小孩一樣,不停放聲哭泣。
#
不曉得過了多久。
搭配舞蹈的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入了最後一小節。
賴慶用襯衫袖口仔細擦了擦眼角,用手梳理了凌亂的劉海,靜靜地深呼吸。
做好讓心情平復下來的準備後,他終於戰戰兢兢地移動視線。
因為懦弱、羞恥與愧疚不敢直視的女孩身姿,比平常顯得更加凜然和優雅。
清爽的晚風吹拂,微微晃動著裙襬。
賴慶望著那道美麗的身影,不自覺咬緊嘴唇,快啊,催促起自己。
無聊的笑話也好,拙劣的逞強或是窩囊的假笑也無所謂,自己必須開口。
得要向她道謝和道別,然後不留下一聲嘆息的——馬上離開這個地方。
然而,不經意間——
賴慶看到了汗水淋漓的頭髮貼在優愛纖細的頸間。這一幕瞬間把他想說出口的話堵在了喉頭。
賴慶這才察覺到,此刻的他讓優愛背負了他的脆弱、他的依賴、他的狡猾、他的哀傷、他的後悔與他的過錯。
她明明不應該在這裡。
園城寺優愛明明不該拋下悲泣的麻生美緒。
啪啪啪啪——
舞蹈全部結束後,慶凜立刻不吝惜地給予掌聲:
「跳得真好,跳得真好耶。」
「謝謝。」
優愛靦腆的笑了笑,接著繼續開口:
「賴慶先生。」
她以熟悉的嗓音叫了他的名字。
「一起回去吧。」
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不……我不能再麻煩妳了。」
賴慶擠出內心僅存的冷靜,這麼告訴她。
「為什麼?」
然後優愛看著旁邊,像在故意裝傻。
賴慶低下頭,緊握住拳頭。
——問我為什麼?
理由就只有一個,根本用不著特地確認。
畢竟優愛的話表達出這樣的意思。
她想安慰賴慶,就在他深深傷害了美緒的這個晚上。
「妳明白的吧,不要逼我說出來……」
賴慶低著雙眼,勉強做出回答後,優愛的反應又讓他嚇得愣住了。
「因為你拒絕了美緒學姊的告白嗎?」
「……!」
「那就奇怪了。如果是因為你接受了她的心意,我還能理解。畢竟要是有了女朋友,當然不能像這樣和其他女生相處。」
「可是——」她接著說,語氣聽起來十分平靜。
「賴慶先生你是在包含我在內的大家面前,很乾脆地甩了美緒學姊哦。既然如此,無論你和誰做什麼事,你有感到內疚的必要嗎?」
「優愛……」
就道理上來說,的確就像優愛說的那樣。
這樣的戀愛結果隨處可見,不論是在學校還是職場裡數也數不清。
不論是昨天、今天、明天甚至是後天,都有男生或是女生表達出自己的心意,為了對方沒有接受而獨自落淚。
遺憾的是,時鐘的指針不會為了人們的哀傷停步,即是回家後洗澡完上床,窩進棉被裡再一次痛哭,度過不成眠的夜晚,世界依然照樣運轉。
所以又繼續起床、刷牙洗臉,展開新的每一天。
「……我沒辦法這麼豁達。」
賴慶說著,就算努力按捺住了,嗓音還是忍不住發抖。
乾渴的嘴巴裡感覺黏答答的,
「這樣有錯嗎?拒絕他人心意的人,不該是這樣的心情嗎?」
不管再怎麼逞強掩飾,內心深處依然有到傷口裂開,從那裡汩汩流出鮮紅的依戀。
「『很遺憾,我這個人主張開放式的關係。』當時要是我能這樣耍嘴皮子塘塞過去就好了。」
賴慶抱著頭,煎熬地繼續說:
「再不然就是『我沒辦法當妳的男朋友,不過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像這樣輕浮的對話,暫時做一些應急的處理就好了。」
「可是你沒辦法那麼做,對吧?面對那坦率的聲音、率直的言語以及她的真心。」
「……我覺得我必須給她明確的答案,因為我無法成為美緒喜歡的一里山賴慶。」
「開玩笑的。」
優愛調皮地呵呵笑了起來。
「我是故意講得這麼壞心眼的,因為我有點氣你和美緒學姊。」
她歪著頭像是感到心滿意足。
賴慶也明白優愛剛才的話不是發自內心,更正確來說,她的話中有話。
但無論是要探討她話裡的真意、思考她追上來的理由、甚至連像這樣陪伴自己……
「放過我吧,我現在真的很難受。」
賴慶沮喪地說。
「謝謝妳,優愛。剛才的日本古典舞蹈《黑髮》是悲戀的代表作吧?很適合我現在的心境,所以說——」
「——不許你跟我說再見喔。」
優愛說得堅決,言詞帶有譴責的意思。
接著,她溫柔地說道:
「我不希望你一個人沉浸在這樣的情緒裡。」
她露出了含笑花般地微笑。
近似卻不一樣的黃色蒲公英般笑容浮現在腦海,想到那個女孩此時也許就像在傾盆大雨中傷心地垂著頭,賴慶的心情實在平靜不下來。
儘管他再也無法趕至她身邊。
所以至少讓他自己一個人——
「妳可能覺得我沒資格這麼說,可是我覺得很對不起美緒。」
她受的傷害有多深,賴慶也得要同樣傷害自己。
他正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優愛一步、兩步往他走過來,纖細的指尖碰著他的脖子,接著就像輕輕舞動一樣,在他的頸間溫柔施力。
「我現在沒心情跟妳玩……」
「賴慶先生。」
她無視賴慶的反應,咯咯笑了起來。
「你完全不懂美緒學姊呢。」
賴慶正想回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時,她又接著說了下去:
「如果你直接回家,你會洗澡嗎?你會喝水嗎?你可能沒辦法睡得很好,可是你有辦法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嗎?」
儘管慶凜或是三萬里可能會強迫他進行必要的日常作息,但慶凜必須回主屋、三萬里也馬上要下班了,所以優愛還是說中了賴慶的痛處,令他不自覺背過頭去。
——這些事我根本做不到,也不打算做。
「看吧。」
優愛無奈地說。
「你肯定是打算抱著膝蓋,窩在陰暗的房間角落吧?就算天亮了,房間窗簾也不會打開,你甚至覺得搞壞自己的身體也無所謂。不對,說不定你就希望變成那個樣子。」
「——!」
她幾乎全說中了。
「不管我再怎麼哀傷,都比不上美緒的十分之一吧。所以至少我可以受這點苦的話……」
「你真的以為美緒學姊想看到你變成那個樣子嗎?」
賴慶緩緩抬起頭來,雖然目光明顯是看向毫不相干的地方,不過那是他頭一次看到優愛露出打從心底憤怒的視線。
「心愛的人因為自己傷心難過,心力交瘁,『他為了我傷害自己』你覺得對方會因為這樣高興嗎?」
「這……」
——絕對不會。要是美緒聽說我變成這個樣子,肯定會被傷哀痛地認為是自己的錯,甚至心力交瘁……她就是那樣的女孩子。
「到頭來,我只是想藉由懲罰自己,來讓他原諒我而已吧……」
賴慶咬牙切齒地說。
「所以說,現在由我來陪著你。」
優愛溫柔地垂下眼眸。
賴慶用力呼吸,然後吐氣。
接著他鬆開始終握緊的拳頭,告訴她:
「對不起,我答應妳,我不會做傻事。」
「好,這可是你說的。」
優愛輕輕點頭繼續說:
「那趁超市還沒關門,我們去買東西,然後回家吧,我來替你煮消夜。」
「不用,我真的不要緊了。剛剛慶功宴上也有吃了……」
優愛微微搖頭,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
「不行,這是兩回事。」
「兩回事……?」
「就像你們兩個實行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真的不願意我這麼做,可以直接把我趕出家門,把門鎖上。」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
賴慶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情。
雖然不明白優愛的用意,但他又怎麼可能拋開專程追上來找他的優愛?
在盡情依賴她的溫柔後,稍微振作起來就把她踢到一邊去,這種事賴慶做不到。
——平常優愛不會逼我做出二擇一的選擇,甚至不曾看她任性過,為什麼今天……
優愛像是讀出賴慶內心的想法,轉身背向他:
「我說過了吧?我有點生氣。」
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賴慶無法從她的背影看出她的話裡究竟蘊藏了什麼樣的心意。
「阿哥,你不追上去嗎?話先說在前面,優愛姊姊似乎是超乎我想像更有強大意志力的女孩子,要你是不去,我可就要把這機會搶過來了哦~」
「……笨蛋老妹,都這個時候了還在亂說些什麼有的沒的。」
儘管還沒下定決心,賴慶也不可能讓優愛和慶凜兩個女孩子走在暗路上,於是他追了上去。
不經意間,他抬頭來望向天空。
循著挖苦似的漫天繁星,他向下弦月的夜空祈求——
——寧子、香妃、桃果、真護甚至是那個高野夏樹……不管是誰都好,拜託……拜託誰來陪在美緒身邊吧……
#
就在大家再居酒屋開慶功宴喝酒的同時,此刻的園城寺家——
園城寺家的客廳格局非常寬闊,到處都是原木家具跟暖色系的裝潢。
然而跟這般奢華風格截然相反的是,客廳裡的大多家具都貼上了寫著「抵押」這兩個字的標籤,而處於客廳中央的也僅僅兩個人,反而更加襯托了此刻園城寺家的荒涼。
沉默了片刻後,一名女性不耐煩的開口:
「可惡,煩死了!優愛那個傢伙到底躲到哪兒去了?明明給她的租屋跟金援都斷了,怎麼直到現在都還沒回來?究竟死哪去了!?」
面對女子的牢騷,看上去相對年輕的灰髮男子漠然地回應她:
「母親大人,您再怎麼發牢騷,妹妹她也不會憑空出現在您面前的。」
「你還敢說!?我都讓你和天愛去找她了怎麼到現在還無聲無息的?要是讓我抓到你們和她暗通款曲,我還不——」
還沒等女子把話說完,一名年邁的女僕就小跑到兩人的面前向他們問候:
「夫人、少爺,晚上好。」
「多餘的禮節就不必了,事情都處理得如何?」
女僕輕咳了兩聲以後,便語氣平靜地回應:
「老爺的話因為還需要積極向對方爭取周轉的資金及合作事宜,所以這幾天就不回來了。」
聽到這般消息,女子不滿的啐了一口。
「切!一個一個都這麼無情,看來得花更多心力去安撫麻呂家的人才行了……」
「前提是他們還看得上妹妹的話……」
「明也你給我住嘴!優愛不行的話就讓天愛——」
「不好意思,母親大人的安排我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呢。」
忽然從門口傳來的女聲吸引了女僕以外二人的注意。
「啊,抱歉,我忘記報告天愛大小姐在剛剛已經回到家了這件事。」
天愛一進門,女子就凶狠的瞪著她。
「如果要是妳沒辦法聽從我的安排,那妳倒是給我把優愛找回來啊!」
「我來此就是要跟母親大人報告我之前回立命館大學後的結果。」
停頓了片刻後,天愛攤了攤手。
「即便是專程回去我依舊沒有看到優愛妹妹的蹤跡。結論就是,白跑一趟了。」
「該死的!那個瞎子也太會跑了吧!算了,我要準備就寢了!」
話說完,女子就悻悻然讓女僕跟著自己離開現場了。
就在天愛也準備離開的時候,滑著手機的明也叫住了她。
「天愛。」
「怎麼了嗎?大哥。」
停頓了片刻後,明也靜靜地回應她。
「沒事,今晚專程回來一趟也辛苦妳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謝謝。」
道別天愛以後,明也看著手機上的畫面若有所思。
那正是優愛在維納斯小姐選美活動上台領獎時的直播畫面。
#
至於天愛,在離開園城寺家以後,她坐上了律子開的車踏上了回租屋處的路。
「談得如何呢?妳媽媽沒有對妳發火吧?」
天愛笑著搖了搖頭。
「沒啦,不過妳願意專程開車載我來這,非常的謝謝妳呢。」
「哈哈哈!小事一件啦~況且我今晚也閒得發慌啊。」
聊完天後,天愛打開了手機中存著的當初山茶花坊的錄像畫面,看完以後,她又看著選美的直播畫面中牽著優愛上台的男子的身影,然後眼眸中閃過了一絲光亮。
「優愛妹妹……賴慶先生……」
***
後記A:
大家好我是嘿嘿艾梅莉。
我寫完後自己都覺得優愛這回真的是帥到不行,整個人都被她迷住了噢。
***
後記B:
大家好,這裡是關注封面投票結果的研究員歸夜。
風俗評鑑Vtuber雖然無時無刻都在用自己的影片扮演著觀眾喜愛的腳色,但實際上這位中之人最不會的事情也是「演戲」啊……
與此同時,園城寺家這裡貌似也會有什麼動作?看來即使選美結束,Vtuber桑一行人也還是閒不下來啊?不過我也在此宣布:本部的優愛線正式開篇囉!
我是歸夜,Vtuber跟失去光明的她究竟前路會向何方?我們就一起看看吧!
(系統提示:某個人好感度進度條也跟著上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