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四章、明正之墟
第二節、東南整軍清晨的明正城,秋意漸濃。蠍軍在東南三城的接收與整頓,才剛開了頭,所有人的神經就已經緊繃到極限。從議事堂到市井,處處都是抱怨聲。
新設的戶籍登記處外,書吏們唉聲嘆氣。帝國吏員阿薩尼奧斯來自帝都瑪蓮塔莉亞,是個一絲不苟的中年人,這兩日已經連續寫壞三支鴉羽筆。
「這名冊上,怎麼又是『林某』、『葉某』、『趙某』……一排排看過去,個個姓氏都一樣,連名都近似。」他對旁邊的同僚小聲抱怨,「問他們姓名,他們一口氣報出三四個,什麼子安阿、懷遠阿、中原阿,一個比一個難分辨……要不是本人親自站在眼前,我還以為登記冊抄錯了。」
另一位來自帝都的書吏苦笑道:「何止名字,這些東方族裔長相也太像了吧!你看他們,一個個皮膚偏黃,頭髮烏黑,輪廓都很扁平,不像我們帝國臣民那樣五官分明。我這兩天見了七、八百個,到了晚上眼睛都花了。我這人一輩子只會抄名冊和換單位,哪裡懂得他們這些東西?」
登記隊伍裡,一位上了年紀的東方族裔老者見狀,淡淡地哼了一聲,回頭對同胞低語:「這些帝國官兒,看我們東州人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殊不知我們分得可清楚了。」
東州之民的「相似」與帝國人的「分不清楚」,就這麼在官廳之外,形成了難解的鴻溝。
換了場景,工坊裡的麻煩只多不少。
新任工坊總監哈里薩斯是個身材高大的東部人,他舉著一柄蠍軍制式鐵鎚,對著明正城的工匠劉阿大發牢騷:「你這木板是三尺?帝國哪有三尺這種單位!」
劉阿大臉皮厚,理直氣壯:「老子從爺爺那代起,就用這個標準。你們帝國那『賽里安』、那『菲恩』,說是標準,其實換成我家的磚頭還不夠鋪個門檻!」
旁邊另一位監工在記錄材料,正掙扎於換算:「這根木材,標的『一丈六尺』,也就是十六尺,……換算帝國單位是……」
「明正軍的十六尺,按帝國標準換算,」另一名文吏插嘴,「要是我沒算錯,應該是三『賽里安』又二『菲恩』,但這要怎麼標才好?」
哈里薩斯搖頭苦笑:「一桿秤,兩種法,這樣下去,整個工坊要癱瘓。」
另一位蠍軍工頭則怒道:「你們明正的斤、兩、錢,全不合帝國秤法。麵粉一袋標五十斤,到底多少『維蘭磅』?要是下次標錯,工資一律照帝國規矩扣發!」
劉阿大背地裡嘟囔:「他們要是自己會算,還會問我?」旁邊同伴悄悄補一句:「有時候少給一點糧,誰會算得這麼清楚?」
工坊裡,東州人的工匠與蠍軍的技術官僚,隔三差五就為單位、工具、計價拌嘴。有人抱怨:「帝國人進來,連我們家常用的錘子都看不懂,還嫌我們的傢伙太短!」帝國工匠則回敬:「你們那些竹尺、木斗,尺寸差得離譜,難怪城牆蓋得這麼薄!」
這些拌嘴,雖未傷人,卻處處埋下「融合」的隱患。
更令蠍軍頭痛的,是東南三城民間的「消極抵抗」。有些老兵、工匠在登記時乾脆假裝聽不懂帝國語──實則是藉機偷懶;也有人報名時刻意混淆家族、親屬關係,害得書吏經常把一家人的戶口分成三戶四戶。流言四起,有人私下笑言:「城破易,心難服。」又有人感慨:「明正軍敗了,人心還在猶豫觀望。這仗到底輸在誰手上?」
在一處水井邊,幾個婦人悄悄議論:「據說蠍軍要把我們的孩子編進他們的禁衛軍,從小帶走。你說我們該不該把名字藏起來,免得被選走?」
也有人抱怨糧食分配不公:「原本說好每月每人三十斤穀物,結果發下來的袋子比以前輕多了。」
工坊內外,市井巷間,各種怨氣和懷疑在蠍軍與東南百姓間蔓延──「整頓」二字,在現實中遠比軍政令下達來得艱難。正如後世史官所評:「戰爭結束,未必是真正的和平開始。」
有一日,蠍軍的中央軍士卒與白玉城、桔梗城降軍,於一間酒館內因口角引發衝突。起先只是五六人拳腳相加,然後拉幫結派,呼朋引伴,最終竟有五百餘名士卒捲入混戰,打得酒館破敗不堪,街巷狼藉。
蠍尾公主聞訊後,未作片言指責,只命人將鬥毆者一一繳械,押赴明正城校閱場。
烈日之下,五百餘名赤手空拳的士卒列於場中,周遭則是持矛執弩的禁衛軍,箭矢已上弦,寒光閃閃。
來自白玉城的一名舊明正軍推司先是高聲宣讀道:「依明正軍律,聚眾鬥毆,滋事害民者,當斬!」
而蠍軍的軍法官隨後也高聲宣讀道:「依帝國軍法,聚眾鬥毆,害及百姓者,當斬!」
舊部隊無紀律,比刀更危險;新制度不見血,難以服眾。
蠍尾公主冷冷看著,緩緩踏前兩步,沉聲道:「不要說本宮不給你們一條路走。──既然你們愛打架,今日本宮成全你們。立刻動手,最後站著的十個人可以活命。其餘者──殺無赦!」
士卒們面面相覷,僵立不動。
校場上一片死寂,僅有幾聲壓抑的喘息。有人哀求叩首:「公主饒命!」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
就在此時,一道弩矢破空而至,筆直貫入一名士兵手臂。血光迸濺,慘叫驚起。
蠍尾公主語氣冷得像是霜雪初降:「還不動手?現在不打,就一個一個射死!」
這一聲令下,五百餘人頓時陷入瘋狂。拳頭、手肘、膝蓋、牙齒,甚至碎裂的酒瓶、破碎的甲片,全成了求生的武器。群戰之中,敵我早已不分,唯有「活下去」成了唯一的準則。
殘陽如血,汗水與塵土混雜,校場上成了人間煉獄。有人倒下,有人呻吟,有人咬牙忍痛揮拳。
最終,當夕陽斜掛天邊時,只剩十人尚能站立。
蠍尾公主緩緩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如刀,逐一掃視。
「你,叫什麼名字?」她指著一名渾身是血、仍挺立如山的大漢。
「尉遲鐗。」大漢沙啞地答道。
「很好。」公主淡然點頭,隨即吩咐副官奧蕾希雅:「記下這十人的名字,另有重用。」
接著,她轉向五百餘名跪伏於地的士卒,聲音高亢而冰冷地說道:「今日一役,打得夠狠了吧?以後給我記住──要打,就去打敵人!誰再敢在自己人頭上撒野,本宮絕不輕饒!」
頓了頓,她又道:「念在你們初犯,罰俸一個月,並賠償百姓損失,且記過一筆。……還不叩謝?」
士卒們如釋重負,齊聲跪拜,高呼:「多謝公主不殺之恩!」、「我等必為公主赴湯蹈火!」
隨後,蠍尾公主下令,凡是因為此次鬥毆事件受到損失的百姓,都給予優厚的賠償,而且會由她親自登門致歉和慰問。
數日後,副官奧蕾希雅私下向公主詢問道:「殿下何以施此非常之策?」
蠍尾公主只是抬眸一笑,緩緩道:「──艾芙曆五世紀,最稀罕的是什麼?莫過於兩樣東西:人才,與人心。」
「這樣一來,就讓東南三城看到我們的公正、寬仁,還有慷慨,」她語氣輕輕,卻字字落地有聲,「再說了,打架不怕,怕的是打錯了對象。這五百人,以後會是本宮的刃,而這十人──是本宮的矛!」
她的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
後世的歷史評論家薩穆埃爾·艾布拉姆斯評價此事時曾寫道:
「此事顯示出蠍尾公主冷酷與務實兼備的統治風格。於亂世中,以暴制暴,以恩懷人,不過是權謀中最基本的算計而已。她並非不知慈悲之道,只是更懂得何時該將慈悲藏於劍鞘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