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三章、鬼地風雲
第三節、裂痕下的辨認清晨薄霧尚未散盡,谷口關內已然一片喧囂。這一夜的風雖未帶來大雨,卻吹動了每個角落的不安。隨著糧食與水源的儲備急速下滑,分發現場變成了眾聲嘈雜的戰場。
今日,分糧隊伍較往日更加冗長。書吏手中握著登記冊,聲音沙啞地喊著名單。士兵們兩側維持秩序,隊伍裡卻有人藉故大聲嚷嚷:
「我家有三口人,為什麼糧食只分了兩份?是不是有人私吞了?」
還有人搶上前怒斥道:「這水怎麼又濁又少?是不是被軍官偷去賣了?」
這一聲聲,從一處到另一處,接連不斷。更棘手的是,有幾名身著舊軍服的士兵,居然混在難民隊伍裡高聲附和:
「老百姓的命也是命!我們拼命守城,結果還要被餓死渴死?」
此語一出,圍觀之人情緒更為激動,爭吵、推搡、謾罵接踵而至。有人高舉空糧袋,有人將水桶倒扣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乍看之下,幾乎有立即失控的危險。
然則谷口關的紀律,尚未徹底潰散。
「都住手!」步兵統領尉遲武冀帶著軍紀營巡衛兵自側門疾步趕到。他身材高大,聲如洪鐘,一聲斷喝,現場氣勢立時一變。尉遲武冀從軍多年,無論面對敵軍還是流亡難民,皆有一種橫壓全場的威懾力。他手中一抬,數名巡衛兵立刻攔住鬧事人群,將最先高聲叫囂的三人按倒在地。
「糧食和鹽要按名冊分,水源要排隊等,誰再鬧事,就是擾亂軍紀,軍法處置!」
他一句話,現場再無人敢出聲。其他配給點也有士兵模仿他的做法,將鬧事的幾人制伏,氣氛終於稍有壓下。
不消多久,幾名帶頭鬧事者被五花大綁,分別押解至軍紀營與聽風台駐地。其他哄鬧的士兵和難民,也都被軍紀營一一問訊,初步穩住了場面。
※※※
夜幕低垂時,軍議廳內燭火搖曳,空氣裡瀰漫著疲憊與陰鬱的氣味。
聽風台主事鄧之信,兩名副主事沈文昭、徐妙音,軍紀營的軍律使衛凌雲、兩名軍律副使馮鐵蘭、高秉義,此時圍坐於長案旁,桌上攤開著審問紀錄。賀蘭書、李子安、曹清月、賴懷瑾和尉遲武冀等將領均在席。葉明正披著軍袍,靠在椅背,眉頭緊鎖。
「查得如何?」他低聲問。
聽風台副主事沈文昭冷靜回道:「幾個帶頭鬧事的,查核身分後發現用的全是假名。有兩人號稱姓顧、一人姓陸,還有個叫『霍公子』,其實根本查無此人。他們潛入時間不一,有的是半月前,有的前幾日才混進來。」
「怎麼混進來的?」曹清月問。
軍律副使馮鐵蘭翻閱紀錄:「大都是趁前幾次登記備查還不嚴格時,佯裝成上山砍柴,夜晚歸來的人,然後混在其他歸隊的人裡。守門軍官換班頻繁,根本沒多加盤問。」
鄧之信皺眉道:「這種手法很老練,而且大部分說得一口東州話,只是口音有些古怪。名字則一律是傅中行、傅思衡時代常見大眾名,比如『顧總』、『陸少』,氾濫到連記帳的書吏都會打結。」
賴懷瑾輕嘆:「其實守門軍士也難做,白天黑夜上山撿柴、下地挖土的來來去去,真要一個個細查,根本查不完。」
「現在怎麼辦?」有人問。
氣氛霎時陷入凝滯。軍議廳裡,只聽得見夜風吹過窗紙的聲響。
直到此時,葉明正才出聲:「我們要怎麼找出谷口關內所有的細作?」
他語調平靜,卻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慮。
賀蘭書先開口,語氣冷峻:「有嫌疑的,一律扣押起來。寧可錯抓,不可放過。再不然,就按照人數編組,每五到十人為一組,要求他們互相監視,一旦出事,責任連坐。現在是非常時期,可以用非常手段。」
「這麼做只會激起民變!」李子安語帶反駁道,「現在糧水減半,配給混亂,人人自危,你還要讓百姓互相監視、家家互猜?只怕還沒抓到幾個細作,先把自己人逼反了!」
賀蘭書冷冷一哼,反道:「你怕亂,我怕誤。可真讓細作鬧大了,谷口關就要變成亂葬崗。」
李子安不肯退讓,道:「不是我怕亂,是底層人心本就浮動。我們這種流亡軍,本來紀律就脆弱,還指望靠連坐法治百姓,等著看鬧大吧!」
賀蘭書怒道:「難道要任由他們亂下去?到時被鬼地城四大勢力趁虛而入,我們還有命嗎?」
一時之間,兩人你來我往,激烈爭執。連葉明正都未能插口。
眼見氣氛火藥味濃烈,鄧之信忽然出聲道:「前面幾位細作,說話雖流利,卻口音特別;名字則用舊時氾濫的流行名,這兩點倒能做參考。但若全靠這些外顯線索,動輒全城搜捕,只怕打草驚蛇,細作反而更快潛伏。」
「不如讓細作自己露出馬腳。」他頓了頓,「要是能用個法子,讓真正的自己人與細作自然分辨出來……」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想到法子。
此時傅修遠默默在一旁記錄,忽然笑道:「如果只是想從這些人裡面,分辨誰是細作,倒有個辦法──把人都集中起來,講幾個笑話試試。」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只見傅修遠臉上帶著一絲頑皮道:「咱們明正軍裡有些老底子,外人聽了多半聽不懂,真正的自己人卻一定能會意。這不像審問,誰該笑、誰該苦笑、誰該發呆,一清二楚。」
屋內頓時陷入一片短暫的沉默。李子安皺眉,賀蘭書瞪眼,但葉明正嘴角微微翹起,說道:「這法子,倒有點意思。」
夜已深,帳下燭火搖曳。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這一場真假難分的較量,或許,只有最荒誕的笑話,才能分得出真心和假意。
※※※
翌日清晨,谷口關內依舊風聲緊,士兵與百姓的步履在泥濘小道上雜沓交錯,隊伍中難掩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慮與壓抑。
葉明正下令,讓傳令書吏於分糧處與水井前召集數百名軍民,一時人聲鼎沸,所有人都意識到有大事將要發生。
這場集會安排在營外開闊空地。天空灰濛,風中夾帶淡淡炊煙和潮濕泥土氣息。被召來的人有老有少,有滿臉鬍渣的中年士兵,也有衣衫襤褸的難民;更有一批自告奮勇維持秩序的軍紀營巡衛兵與聽風台探子,神情分外緊繃。
葉明正立於案前,神情凝重,掃視全場。昨日議事的倦容仍掛在眉宇間,但他語聲平穩道:
「這些日子,無論軍還是民,日子都不好過。我們在這谷口關裡,靠著糧食配給和用水限量,撐著一口氣活下來,誰都不容易。有人抱怨分糧不公,有人擔心明日沒得喝水,有人甚至懷疑──我們是不是已經沒有出路了。」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下方人群,故意放慢語速:「但只要還有一線活路,還有人彼此守望,這個關口就不會垮。」
說到這裡,現場安靜下來,氣氛如緊繃的弦。他忽然一笑,語調一轉,帶著一絲自嘲:
「今天不光是訓話,也讓大家鬆口氣,聽點輕鬆的。講幾個軍中笑話,大家要是能笑,就算還有力氣活下去。」
他用手指在案上輕敲,舉起第一個:
「據說傅思衡節度使睡前有個習慣:點三支香,分別祝世族、軍戶和平民『互相監視,彼此制衡,誰都別省心。』」
場下一陣哄笑。大多數老兵立刻會心,明正軍第二代節度使傅斯衡那套「派系制衡」的古怪制度,歷來為人詬病,今日竟成了笑柄。那些在傅思衡任內成長的軍士,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葉明正微微一笑,緊接著講第二個:
「有一天,有士兵問:『節帥,咱們為什麼既要聽世族的,又要聽平民的,還要受軍戶管?』傅思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就叫三重保險。哪一邊鬧起來,你至少還能投靠另外兩邊。』」
這一次,笑聲更加高漲。甚至有年長軍官回頭與舊部咬耳朵:「這話說得真不賴!」有難民雖聽不懂三重保險的制度梗,但被氣氛帶動,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葉明正見狀,神色略顯嚴肅,第三個笑話語帶沉重:
「還有一樁軼事。有一回,聽風台向傅天德節度使回報:『城外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叛徒,一個是商人。』傅天德沉思良久,說:『快把商人關起來,叛徒留下來當我的幕僚。』」
場內的笑聲,這次明顯遲疑了片刻。有些人先是苦笑,更多人卻是低頭無言。這話說穿了,就是對傅天德遭背叛、洪橡原潰敗的暗諷。尤其是那些經歷過那場敗仗、當初僥倖逃回明正城的人,臉上雖有一絲笑容,卻更多的是複雜、無奈與痛楚。苦笑、嘆息交雜,有人甚至紅了眼眶。
而站在人群邊緣的探子和巡衛兵,早已密切觀察所有人的反應。他們訓練有素,知道這種「軍中笑話」最能區分老兵與生面孔:只有真正參與過明正軍內部沉浮的人,才能自然發笑;外人則多半要麼反應遲緩,要麼根本不明所以。
果然,有那麼幾個混跡人群、身份模糊的「軍士」──在第一則與第二則笑話時,總是比旁人慢半拍才扯出僵硬的笑容,而到了第三個關鍵笑話時,竟面面相覷,有的乾笑,有的嘴角抽動,有的甚至強作鎮定、茫然四顧。他們雖然費力模仿旁人的表情,卻無論如何掩飾不了眼底的迷茫。
賀蘭書與李子安在人群後方早已彼此遞了眼色,曹清月則暗暗點頭。只見賀蘭書輕輕做了個手勢,巡衛兵與聽風台探子立時行動──數人從兩側湧出,快步抓住三四名可疑人物。這些人見勢不妙,有人掙扎想跑,卻早有備而來的士兵從後方堵住去路。現場一片騷動,卻很快被喝止。
其餘軍民見狀,雖有些許惶恐,但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自谷口關危機以來,大家早已對內鬼、細作流言習以為常,如今終於親眼見到主帥「有法可依」地揪出了內奸,反倒覺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葉明正望著這場短暫的騷動,聲音冷靜而嚴峻:
「谷口關糧食、用水吃緊,軍心更需要安定。如若內奸不除,軍民不得安寧。今日之事,給所有人一個警告:咱們可以吃苦,可以忍餓,但不能自亂陣腳。誰還敢趁亂作祟,本帥軍法嚴辦,決不寬恕!」
他掃視全場,語調由冷轉溫:「但我也知道,大多數人都是想活下來,不想作亂。這裡是我們最後的家,也是我們能重新開始的地方。只要還有人相信明天,我們就不怕今天再苦一點。」
集會結束,人群漸漸散去。巡衛兵押解著抓獲的細作回審,聽風台暗中記錄下每一個反應異常者的名字。軍紀營隨即加派夜巡,谷口關內外重新進入緊繃的秩序。
而這一場用笑話辨細作的戲碼,很快在軍中與百姓中流傳開來。有人稱之為「明正軍古怪的驗證法」,有人悄悄模仿軍中老兵的笑聲,彷彿那是一種久違的安全感。也有人小聲議論:「這樣的日子,笑話都成了命根子。」
夜色再度降臨時,谷口關內暫時平靜下來,只有風中傳來低低的、真假難辨的笑語和暗潮──危機雖未真正解除,但此刻,生與死、真假、敵與我,已經被命運重新洗牌。新的一天,還將迎來更多的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