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略這個詞,常常在會議室裡扮演一種很奇特的角色。
我看過太多次這個場景:主持人說「我們今年要更策略一點」,大家一起點頭,筆記本翻開,氣氛突然變得莊嚴。十分鐘後,你會發現每個人都在講自己熟悉的那一套:業務談通路、產品談路線圖、財務談預算、營運談流程、HR 談文化。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講策略,也都覺得別人偏題。最後會議結束,投影片檔案變多了,決策沒有變少。
如果哲學家維根斯坦看到這種情況,他多半不會急著替你定義「策略」。他會先問:你們到底是不是用同一個詞,在玩同一個「語言遊戲」?他也可能拿「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來反問你。這不是要你去補生物學知識,而是在提醒:很多爭論之所以卡住,不一定是事實太難,而是你沒有先把詞用清楚。你問的是雞蛋還是鳥蛋?你在意的是「孵化出第一隻雞的蛋」,還是「雞下的蛋」?定義一換,答案就換了。關於策略的爭論也很像這樣: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定義,但大家用的是同一個詞。
問題不在於大家不聰明。問題在於「策略」本身就是一個很容易被誤用的詞。你以為大家在討論同一件事,其實大家在玩不同的「語言遊戲」。
更麻煩的是,「策略」還是一個解析度很低的詞。世界是連續的,商業更是連續的:客戶需求在變、技術在變、供應在變、競爭者在變。你用兩個字把這些連續的東西壓縮起來,就像用「彩虹只有七色」去描述無限漸層。壓縮的好處是溝通快速,代價是失真;失真一大,溝通看似順暢,實際上往往靠各自腦補。
一旦承認「策略」是解析度低的詞,很多混亂就能解釋得通:大家不是在同一張地圖上吵架,而是每個人拿著不同尺規量不同東西。
接下來,我先把最常見的三種誤解拆開來看。它們之所以常見,是因為它們都「聽起來像策略」,也都很容易在會議上被默認。
【誤解一:把「方向」當成「策略」】
方向很重要,但方向很容易變成口號。
你說要「成為某某領域的領導者」、要「走向國際」、要「做平台」、要「全面押注 AI」。這些句子可以鼓舞人心,卻很少能直接導出資源配置上的痛苦決定。
因為你沒有說清楚:你要領導誰、放棄誰;你要走向國際,那你要先撤出哪個市場、先停掉哪條本土長尾產品線、把哪一群最能打的主管調去哪裡;你要做平台,那你要砍掉哪一條金雞母(現金牛)、承受哪一段虧損期、在哪些交易上堅持不賺錢、在哪些交易上堅持不補貼。沒講清楚這些,方向就只是方向。
這類例子在企業裡並不少見:
有人說「我們要聚焦高端」。那接下來就該回答:要不要停掉那條「毛利低但量大」的入門款?要不要拒絕那群只要最低價、每次都殺到底的客戶?如果答案是「先不要」,那其實不是在談高端策略,而是在談「希望高端」。
有人說「我們要做平台」。那就要回答:要不要把原本靠專案收入養團隊的客製案,砍到只剩兩種標準方案?要不要把上線時程從「客戶說了算」改成「固定節奏」?如果答案是「先不要」,那就不是在做平台,而是用「平台」這個詞,把不想談取捨的焦慮包起來。
【誤解二:把「改善營運」當成「策略」】
這個誤解非常普遍,也特別危險。因為改善營運很有成就感:流程變快、缺陷變少、成本下降、交期縮短。你在會議上拿得出數字,大家聽得懂,也願意支持。
但營運改善有一個天然限制:好方法會擴散。當所有人都學會同一套「最佳實務」,大家一起變好,差距反而縮小。你得到的是絕對進步,不一定是相對領先。
Porter(波特)在〈What Is Strategy?〉講得很直白:營運效能(operational effectiveness)是把「相似的活動做得比別人好」;策略定位則是「做不同的活動,或用不同方式做相同活動」。營運效能必要,但不等於策略。
所以當一家公司把「我們今年要導入某某系統、推動敏捷、全面數位轉型」講成策略,它常常只是管理工具的堆疊,還可能彼此牴觸。
公司推敏捷,但績效制度獎勵「可預測性」與「準時交付」,於是團隊學到的是:把不確定性藏起來、把需求切成看起來好交付的形狀。得到的是敏捷語言,不是敏捷結果。
公司導入 CRM,但銷售獎金仍然只看短期簽約額,於是 CRM 變成「填報系統」,而不是「學習系統」。得到的是資料量,不是洞察。
公司推數位轉型,結果每個部門各買一套 SaaS,各自把流程搬上雲端,資料不互通、例外更難處理。這不是策略,比較像是把原本的摩擦換了一種介面。
【誤解三:把「願望清單」當成「策略」】
這在大型組織尤其常見。每個部門都有合理需求,每個專案都有正當性。於是策略就變成「我們全部都要」:要高端、要平價;要品牌、要效率;要創新、要風險可控。最後你得到一份很完整的簡報,裡面幾乎沒有「不做什麼」。
但策略如果不包含「不做什麼」,它就很難成立。因為競爭的本質不是把所有好事都做一遍,而是在資源有限、活動互斥的情況下,選出一套你能長期堅持、對手很難照抄的組合。
願望清單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讓所有人都滿意,直到你真的要開始做。因為一旦要做,你就會發現這些願望互相排斥。
你想要「大量客製」又想要「高毛利」。可以,但通常要靠一套非常昂貴的交付能力與篩選機制;如果你沒有那套能力,最後多半是把交付團隊耗到不堪負荷,毛利也守不住。
你想要「速度」又想要「零缺陷」。可以,但你要付出的代價是:把範圍縮小、把變異砍掉、把可選項減少;如果你不願意減少選項,那就只能在速度與品質之間反覆互相拖累。
到這裡,有經驗的經理人常會冷笑一下:你講這些我都懂,但我們家的策略之所以模糊,不是能力問題,是政治問題。
是的。把話說清楚,就會有人不舒服。你一旦把「不做什麼」寫下來,就等於宣告某些部門今年要縮、某些產品線要砍、某些客戶要放掉、某些指標要先忍耐。這會引發談判、衝突、權力再分配。於是組織會本能地偏好模糊,因為模糊可以維持表面和諧:每個人都能把「策略」翻譯成對自己有利的版本,暫時不必正面衝突。
這也是為什麼溝通總是失準:你以為你們在討論「同一個策略」,其實你們只是在討論「同一個詞」。詞一樣,指的東西卻不一樣。
更麻煩的是,「策略」這個詞常被用來同時指涉四種不同層級的事。這四件事彼此相關,但不是同一件事:
有人說策略,指的是競爭定位:要在哪裡打、怎麼贏、靠什麼贏。
有人說策略,指的是年度計畫:今年要交付哪些里程碑。 有人說策略,指的是資本配置:錢、人、時間往哪裡去。 有人說策略,指的是績效敘事:要用什麼故事讓董事會、投資人、員工安心。
你把這四件事混在一起談,會議不吵架才怪。
例子也很典型:
CEO 說「我們要聚焦」。董事會在想「那資本支出砍哪裡、加哪裡?」BU 在想「那我今年到底要搶哪個客群?」功能部門在想「那我的 OKR 要怎麼改?」IR 在想「那我要怎麼把聚焦包裝成成長故事?」大家都在回應同一句話,但腦中那個「聚焦」其實不是同一種東西。
那要怎麼走出這個困境?
做法不複雜:把「策略」從名詞改成動詞。
【把「策略」動詞化:把討論拉回可追問、可核對的世界】
把「策略」從名詞改成動詞,這不是文字遊戲,而是把討論從解析度很低的語彙,拉回到可追問、可核對的世界。
名詞式的策略很像一個物件:有一份策略、有一張策略圖、有一套策略簡報。它可以被放在雲端、被存檔、被更新版本號,然後在會議上被「報告」。這種語法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好像只要把那份東西寫得夠完整,組織就會朝同一個方向動起來。
但策略真正發生的地方,不在文件裡,而在一連串不太討喜的動作裡:選擇、取捨、拒絕、改造、對準、刪減、重配。這些動作牽涉利益,會讓人不舒服,所以大家才會偏好把它說成名詞,彷彿那是一個中性、可被同意的存在。
這裡說的「動作」,不是指「某個人按了哪個按鈕、填了哪張表」。那是操作。策略的動作更高一層:它改變邊界、改變規則、改變資源流向,改變組織接下來「哪些事容易被批准、哪些事會被卡住」。
所以我會要求經理人:別再把策略當名詞。要談策略,就把它翻譯成動作。動作就是決策的敘述:誰、在何地、做了什麼選擇,並承擔什麼取捨。
借用維根斯坦的概念,這是一場需要「共同語言」的遊戲。若缺乏共識,我們就不是在對話,而是在各自的邏輯裡玩著互不相通的單機遊戲。
動作有幾個特徵,只要抓住,就很難再用口號帶過。
第一,它必須可執行、可落實。你可以把它交給人去做,或交給流程來跑。
像「停止承接客製化專案」。
像「把交付週期從 6 週改成 2 週」——不是喊「更敏捷」,而是把節奏改掉,連帶改掉需求切割方式、測試方式、上線窗口。
像「把銷售資源從大客戶移到特定情境的中型客戶」——這也意味著:大客戶那種長週期的客製案,你要忍痛放掉,或至少在獎金制度裡降低它們的權重。
像「取消某一條產品線」——不是「調整產品組合」,而是直接寫清楚:哪條線不再賣、庫存怎麼消化、維護到何時、老客戶怎麼交代。
第二,它會把別的東西擠掉。沒有取捨的動作,多半是願望,不是策略。
你說「我們要做自助化」。那就要回答:要不要砍掉那支靠人工導入賺錢的售前團隊?要不要取消某些「看起來很貼心」但會造成大量例外的服務條款?如果什麼都不砍,自助化只會變成「多一條產品線」,而不是「一個新的作戰方式」。
你說「我們要鎖定中小企業」。那就要回答:要不要放棄那些會要求 SOC2、資安稽核、客製合約、專屬客服的大企業案?如果不放棄,最後就會變成「什麼客都接」,產品與交付被拉成四不像。
第三,它會改變資源流向或決策門檻。也就是說,它會真的改變接下來怎麼分配錢、人、時間、注意力。
同一句「我們要聚焦」,有人聽完覺得是策略,有人覺得是空話,差別就在:你有沒有把它翻譯成具體的資源規則。
例如你說「聚焦海外」,那就可以翻成:
今年起,本土市場不再開新據點;行銷預算 30% 移到某兩個國家;產品路線圖砍掉三個只服務本土法規的功能;跨國客服改成單一平台;兩季後用留存與 CAC 回收期做檢核,過不了就縮回來。
不必每次都翻得這麼完整,但至少要翻到「有人會因此不舒服」的程度。沒有不舒服,就很難有真正的取捨。
當我們只談「動作」,溝通為什麼常常失準也會更清楚:不同層級的人,其實在回答不同層級的動作。
董事會或 CEO 問策略,很多時候是在問資本配置:哪條曲線要加速、哪條要止血、哪個市場領域要退出。
事業群或 BU 負責人聽到策略,常想到競爭定位:要在哪裡打、靠什麼贏。 功能部門(產品、行銷、營運、HR、財務)聽到策略,容易翻成年度計畫:今年要交付哪些里程碑、哪些能力要補。 需要對外說明的人(IR、HR、品牌)則把策略當成敘事:要用什麼故事讓外界與內部相信你名副其實。
大家都沒有說錯。錯在沒有先講清楚「現在要做哪一種動作」,就直接用同一個名詞開始討論。
【動作之後:回到「活動」與「契合(fit)」】
但動作還不夠。動作會告訴你「你選了什麼」,卻未必說清楚「你打算怎麼讓它跑得起來」。所以我會再往下加一層結構化檢核:把討論拉回到「活動(activity)」與「契合(fit)」。
你可以把動作想成「出拳」,活動想成「你的打法」。出拳可以模仿,打法要模仿就得連體能、站位、節奏、教練團一起換。
什麼是活動?它是一組可重複的做事方式:流程、角色分工、技能、工具、節奏、指標。長期運轉,最後會變成公司「就是這樣做事」的樣子。
所以當 CEO 的動作是「把 A 事業關掉,全力發展 B 事業」,董事會接下來一定會問:「為什麼?公司接下來會怎麼運作?」你決定了 where to play,接下來就要說清楚 how to win。
這裡不談太抽象。我直接用幾種你在真實世界常看到的「A → B」動作,讓落差更具體。
一種是「退出垂直整合,轉向較輕資產模式」。
很多消費電子、家電,甚至汽車供應鏈,都會遇到同一件事:原本你靠垂直整合做出品質與成本門檻,但當某些環節被市場商品化、對手追上,垂直整合反而變成負擔。你開始把資源從「我自己做全套」移到「我只做我真的能贏的那一段」,其他用合作與外部供應承接。
你換的不是供應商而已,你是在改打法:品質怎麼定義、怎麼驗收、品牌溢價靠什麼維持、研發精力要放哪裡。這些都不是一句「聚焦核心能力」能講完的。
另一種是「從專案型收入,轉到產品型收入」。
你說「我們要做訂閱」。動作可以很清楚:停止承接某些客製案、把合約條款標準化、把交付拆成模組、把上線節奏固定、把客服改成自助為主。這些動作背後對應的活動更棘手:你得有版本管理、支援分級、產品化的定價結構、客戶成功(CS)的留存節奏。沒有這套活動,你的訂閱很可能只是把一次性收入拆成十二期,現金流反而先撐不住。
另一種是「從大客戶為主,轉到自助化長尾」。
動作也可以寫得很清楚:取消客製折扣、取消特例合約、把導入改成 1 小時內可自助完成、把客服 SLA 分級、把行銷投放從業務開發轉成產品內導流(product-led)。這些看起來像工具與流程,但它其實就是定位:你選擇服務「願意自助、願意用標準流程」的客群,你放棄那些「一定要人來伺候」的客群。
Porter 之所以用 activity-system map,是因為在策略清楚的公司裡,你會看到少數高階主題,下面是一群彼此緊密連結、互相強化的活動群集去把它落實。活動不是部門名稱,而是你可以管理、可以取捨、也可以刻意不做的選擇;競爭優勢不是來自單一活動,而是來自一整套活動系統的咬合。
我沿用 Porter 的兩個經典例子,再加幾個更容易對照的案例。
例子一:航空公司的「15 分鐘轉場」
在 Porter 的圖裡,很多節點寫得像政策或操作選擇,例如 no meals、15-minute gate turnarounds、automatic ticketing machines。這些不是「營運很努力」四個字能概括的,它們是一個打法。
「快速周轉作業」不是一句口號,它包含:標準化轉場流程、跨職能分工、訓練、工時配置、登機口協同、例外處理(延誤、行李異常),以及用 turnaround time、準點率、飛機利用率去盯節奏。
「簡化機上服務」也不是一句話,它包含:餐飲政策、採購與庫存、艙等設計、客訴處理、乘務員訓練與績效指標。
你把「15 分鐘轉場」拿掉,不只是少一個 KPI,你是整套活動要重寫,連成本結構都會變。
例子二:IKEA 的自助與平整包裝
Porter 描述 IKEA 的定位時講得很清楚:它服務那些願意用服務換取低成本的客群;它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活動被量身打造。活動節點包括:self-transport customers、self-selection、self-assembly、modular design、suburban locations、limited sales staffing。
「讓顧客自助完成選購與搬運」的活動細節,會落在:賣場動線設計、標示系統、庫存補貨節奏、退換貨規則、客服腳本,以及用缺貨率、動線擁堵、結帳等待時間去管。
「以平整包裝為核心的產品與供應鏈設計」,會落在:模組化設計規範、包裝尺寸標準、供應商協作、運輸裝載效率、倉儲揀貨流程,以及用每立方裝載成本、破損率、補貨週期去管。
例子三:Costco 的會員制
Costco 最核心的「動作」其實很簡單:用會員費當主要獲利來源,商品毛利壓很低。這個動作得有一整套活動:SKU 極少、採購集中、周轉極快、賣場簡化、員工待遇相對好(降低流動與訓練成本)、行銷極少。只學「低價」沒有用,因為如果 SKU 仍然很散、採購不集中、周轉不快,低價就等於自殺。
例子四:Zara 的快時尚
Zara 不是靠「很會設計」這句話贏,它靠的是:設計、打樣、排產、物流、上架節奏緊密咬合。只學它「款式多」,會先被庫存打死;只學它「上線快」,會先被品質與退貨打死。它能成立,是因為活動系統把速度、少量多次、短週期決策鎖在一起。
到這裡,你會發現一件事:把策略動詞化之後,就更能理解 Porter 反覆強調的關鍵字:fit(契合)。
Porter 強調 fit 的重要性:活動之間的契合會把模仿者擋在外面,因為你不是在模仿單點,而是在模仿一整條互相牽制、互相增強的鏈條。他甚至把策略收斂成一句話:策略是在公司的活動之間創造 fit。
所以我會用三個問題,做一個「結構化檢核」。這三問表面在問活動,實際在問:你要怎麼讓策略變成一套能跑的系統。
第一問:每個活動是否與整體定位一致?
第二問:活動之間是否能更強化彼此的相互增益? 第三問:某個活動的改變是否能消除其他活動的必要?
同樣一個問題,在不同層級看的其實是不同東西。
【第一問:一致性——你說的動作,跟現有運作方式有沒有互相打臉?】
公司層看的是:資本與注意力,有沒有背叛你宣稱的戰場。你說要走高毛利解決方案,結果最大筆投資在低毛利的長尾客製;你說要聚焦海外,卻把最好的主管留在本土守成。這不是執行問題,是一致性問題。一致性斷了,下面的人會自動把策略翻成口號。
事業層看的是:你說要打的客群、需求、通路,跟你的產品路線與銷售打法有沒有對不上。你說要自助化、低摩擦成交,銷售卻被獎金制度逼著去談大客製案;你說要做高頻需求,產品卻把資源押在低頻的大改版。久了就會變成「什麼都做一點」,因為你沒有一套會迫使你放棄的活動設計。
功能層看的是:制度與 KPI 有沒有在謀殺策略。很多公司最常見的策略漂移,不是 CEO 變心,而是 KPI 設錯。你要長期關係,卻用短期營收做唯一指標;你要品質,卻用速度獎勵團隊。組織很誠實,它會跟著指標走。
團隊層看的是:工作待辦(backlog)裡的項目究竟在強化定位,還是在補破洞。策略在第一線常死在這裡:每個工作看起來都合理,合起來卻沒有方向。只用「重要且緊急」排優先序,策略很容易被日常忙碌吞掉。
再補一個很常見的「一致性斷裂」:你說「我們要做產品化」,但同時又允許「每個大客戶都可以有一套客製需求」,而且交付還要保證同樣上線日。這時產品團隊做什麼都很難成功,因為你在制度上允許變異無限增長,卻要求工程像工廠一樣穩定。這不是工程問題,而是你在策略層允許自打臉。
【第二問:相互增益——你那些「綜效」到底是不是真的?】
公司層最愛講綜效,但綜效不是一句話。這一層的相互增益,指的是事業之間能不能共享某些活動,讓彼此更強,而不是彼此拖累。共享採購、共享品牌、共享資料資產、共享通路,只有在「同一套活動能同時讓兩邊變好」時才成立;如果共享只換來更多協調成本,那不是綜效,是內耗。
你說要共享品牌,但一邊主打高端可信賴,一邊主打低價促銷;品牌共享的結果是兩邊都被稀釋。這不是行銷失職,而是你把互相抵消的活動硬綁在一起。
事業層的相互增益,通常長在「活動束(bundle)」裡:定價、產品設計、交付流程、客服模型、內容策略,能不能互相加乘。很多 BU 的策略看起來漂亮,敗在活動互相抵消:行銷說要標準化訊息,業務現場卻用客製承諾成交;產品說要模組化,交付團隊卻為了趕進度在現場硬改。結果就是:每個部門都很努力,客戶體驗卻很混亂。
功能層的相互增益,常見在流程與工具的接縫。資料團隊建了儀表板,產品卻沒有決策節奏;客服收集了客訴,研發卻沒有分類法;HR 推了訓練,主管卻不在考核裡使用那些能力模型。活動之間沒有互相加力,就只剩各自完成交付。
團隊層的相互增益最實在:做 A 能不能讓 B 變便宜、變快、變穩。你花一個迭代(sprint)把埋點與實驗框架補齊,後面每次上線新功能的學習成本都下降;你把 onboarding(新手導入)流程重寫,後面的客服量就掉下來。這種「一個改動,讓後面一串活動都省力」的感覺,就是相互增益的訊號。
【第三問:最佳化——能不能用系統設計,刪掉整串麻煩?】
公司層的最佳化,很多時候不是把流程做更快,而是做出更難受的取捨:退出一個不可能贏的市場、砍掉一個拖累注意力的產品線、把多個重複部門併成共享平台。這些決策都令人難受,但它們真正的價值是「消除」:消除內部競爭、消除重複投資、消除你永遠補不完的協調成本。策略不是加法,很多時候是減法。
事業層的最佳化,通常靠重新設計活動系統來完成:你改一個核心活動,就能取消一堆周邊活動。Porter 在談 fit 的段落也提過這種「設計可以消除別的活動需求」:產品設計的選擇可能讓售後服務不再需要,或讓客戶自己完成部分服務。放到經營現場就是:
如果產品真的做成自助化,就可以少養一支龐大的售前團隊;如果交付做成模組化,就可以少做大量的專案救火;如果定價與合約標準化,就可以少開無止盡的例外審核會。
功能層的最佳化,常見在標準化、平台化、自動化:把重工砍掉,把例外變少,把跨部門協調變成規則與介面。這件事如果只用年度計畫語言講,會變成一串任務;用策略語言講,它其實是在改變系統的摩擦係數。
團隊層的最佳化最容易被忽略,因為它看起來不像「交付」。例如花時間做設計系統、做測試自動化、做內部 API、把需求分類法整理乾淨。它們短期不一定好看,長期卻會讓你不需要靠人海去撐住品質與速度。
到這裡,你會發現:那三問其實就是把策略動詞化的語法。它不再只談「我們要成為什麼」,而是談「我們要怎麼做選擇,讓活動能互相契合」。
【把方法收斂成會議用法:先把句子補完】
最後我把它收斂成一個你能拿去主持會議的做法:每次你要用「策略」這個詞開會,先把句子補完。
不是「我們來談策略」,而是「我們來談哪一層的策略;今天要做哪一種選擇;產出要長什麼樣」。
層級要先講清楚:公司層、事業層、功能層、團隊層。你如果不講,大家會用自己的職責自動補完,然後各講各的。
動作也要講清楚:今天是要釘住定位、做出取捨、重配資源?還是要把活動系統的互補關係畫出來?同樣叫策略,動作不同,會議就不是同一種會議。
產出也要講清楚:是一頁定位與「不做清單」?一張資源重配表?一份年度里程碑?還是一套對外敘事?你如果不指定,最常見的產出就會變成「一份什麼都有、什麼都不敢說死的簡報」:看起來完整,實際上誰也不用負責。
把策略從名詞改成動詞,最大的好處是:它會立刻變得可被追問。
在事業層,你可以追問:剛剛做了哪個取捨(例如:服務誰、不服務誰)?取消了什麼?不做什麼的代價是什麼?讓哪兩個活動互相加力?用哪個設計刪掉了哪一串麻煩?
追問得下去,策略才會從語言遊戲回到組織行動。
你會發現,關注點一旦落到「動作」,策略就不那麼玄了。它變成一種可以被討論、被修改、被承諾的東西。策略不再是「我們要更策略」,而是「我們要用這種方式贏,所以我們不做那幾件事,並且我們會把資源集中在這幾個互相咬合的活動上」。
最後回到維根斯坦的提醒:不要急著在詞語裡打轉,要回到使用情境看它怎麼被用。
如果你想知道一家公司真正的策略,不要先看它的願景牆,也不要先看它的品牌手冊。去看兩件事就夠了:錢往哪裡去,人往哪裡去。資源配置是一種誠實的語言,它比任何宣示都誠實。
所以下次你再聽到「我們要更策略一點」,不必先追問定義。把白板擦乾淨,先寫下一行:「那我們今年要更堅決地不做什麼?」如果這行寫不出來,會議可以早點結束,大家回去把營運做好。因為那比較像真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