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在讀 Rumelt 的《Good Strategy Bad Strategy》、《Crux》、Svyatoslav Biryulin的《Red and Yellow Strategies》這類的策略思考書籍時,總會覺得有些卡頓?很大原因,我認為是對於企業於不同階段的需求不同,導致在讀這樣的策略哲學或是思想書籍時,會有一種「這要怎麼用」的思維斷裂感。
這種斷裂感不只發生在讀者身上,也發生在企業裡。你把書讀完,回到公司,看到的卻是另一個世界:電話、訊息、客訴、現場、缺工、交期、現金流。你知道策略很重要,但你也知道今天不把火滅完,明天就不用談策略。這不是你不夠用功,也不是書寫得不夠好,而是「企業所處的階段」與「組織內部的摩擦條件」,決定了策略能不能被使用。
很多策略書有一種隱含前提:決策者有時間、有資訊、有權力,也有足夠一致的團隊可以執行。換句話說,它們多半寫給一個「可以把公司當成同一個機器」來操作的人。但現實常是兩種極端:小企業的問題是注意力極度稀缺;大企業的問題是摩擦極度巨大。你用同一套「策略的語言」去套,當然會卡。如果要把這些書變成可用的方法,我認為要先換一個角度看策略:策略不是「多想一點」,而是「把注意力導到對的地方,並用低摩擦的流程做出關鍵選擇」。這句話聽起來像口號,但它有兩個很實際的含義。
第一,策略的稀缺資源不是知識,而是注意力。第二,策略的阻力不是不理解,而是組織摩擦。你越早把這兩點放進腦袋裡,越容易把這些書真正用起來。
一、策略書最常忽略的現場:注意力被日常吞掉
先從小企業談起。你在小公司待過就知道,最難的不是沒有策略框架,而是沒有空檔。多數經理人不是不願意思考,而是被迫一直處理「現在就會出事」的事。這種狀態下,你拿一本講大方向、講診斷、講選擇的書,會有兩種反應:一是覺得對,但不知道怎麼開始;二是覺得自己做不到,乾脆先放著。
但策略不能等你有空才做。小企業真正面對的不是「要不要有策略」,而是「能不能活過下一次波動」。不成長未必會死,但「跨不過某個存活門檻」就很容易被推走:現金流一斷,人才一走,供應鏈一亂,客戶一換,事情就開始連鎖。你會發現,很多小公司不是敗在一個大錯誤,而是敗在一堆小決策把注意力耗完,最後沒有力氣做真正重要的選擇。
所以,小企業的策略不應該從「願景」開始,也不應該從「產業分析」開始,而應該從一個很具體的問題開始:你現在最缺的是什麼韌性?
韌性不是抽象的。對小企業來說,它常常是四件事之一:
- 現金流的緩衝有多薄
- 人才與關鍵技能是否容易斷
- 客戶留存與口碑是否開始鬆動
- 產品或服務是否容易被替代
這四件事背後,其實都指向同一個目標:在單一市場裡,建立某種可防禦的相對優勢。
很多人把優勢想成一個頭銜:我們是低成本、我們是差異化、我們有品牌。小企業如果這樣想,容易陷入另一種卡頓:我又不是大公司,哪來的品牌?我又沒有規模,哪來的低成本?
更可用的方式,是把優勢拆成「防禦機制」。防禦機制不是一次到位,而是逐步累積:轉換成本、交付可靠性、流程熟練度、關係專用資產、互補資產、網路效應、資料與案例、口碑與信任。你可以沒有大品牌,但你可以有「換你很麻煩」的服務設計;你可以沒有規模,但你可以有「交付失誤率更低」的流程;你可以沒有資本,但你可以有「跟客戶一起改產品」的關係深度。
一旦你用防禦機制來看策略,你會更清楚哪些「花招」是無效的。很多忙碌的公司,會做很多事:跑展覽、做社群、換廣告、改包裝、加折扣、上新平台。它們不是錯,但問題是:這些事有沒有累積任何防禦機制?如果沒有,它們就只是把注意力換成短期數字。當市場再一波變動來,你又得從頭開始。
二、把策略變成能執行的東西:最小可行的策略例行
小企業需要的不是更完整的策略流程,而是「最小可行的策略例行」。原因很簡單:你不可能要求一個已經很忙的團隊,突然變得很擅長抽象思考。你能做的,是設計一個每週固定、低摩擦、能產生關鍵選擇的節奏。
我通常建議把策略的入口縮小到每週 30 到 45 分鐘,五個步驟就好:
步驟一:門檻診斷
這週最可能讓公司出事的是什麼?現金流、交付、留存、人才,哪一個最薄?
步驟二:瓶頸定位
如果這週只能解一件事,解哪一件最接近跨過門檻?不要解「最吵的」,解「最關鍵的」。
步驟三:機制選擇
這週要累積哪一個防禦機制?例如:降低交付錯誤、提高續約、縮短交期、建立口碑證據、提高轉換成本。
步驟四:關鍵承諾
把選擇寫成三句話:停止什麼、開始什麼、加倍投入什麼。並指定責任人與最小檢核指標。
步驟五:回顧修正
一週後只檢查兩件事:指標有沒有動?機制有沒有累積?如果沒有,調整,而不是加碼。
這套例行聽起來很樸素,但它解決的其實是策略最常見的失敗原因:策略沒有變成承諾。Rumelt 在談好策略時,強調「診斷、指導方針、連貫行動」。很多人讀到這裡點頭,但回到公司仍然只剩口號。原因是缺少一個能把診斷轉成行動的例行。你每週做一次,策略就不會只存在於簡報。
你也會發現,這套例行對團隊很友善。它不要求每個人都懂框架,只要求每個人能回答三個問題:我們現在最怕什麼?我們這週要累積什麼?我們要停什麼、做什麼?策略變得像管理的一部分,而不是額外的課題。
三、企業變大之後,卡頓換了一種形式:不是沒想法,是摩擦太大
當企業進入另一個階段,你會遇到完全不同的卡頓:不是注意力不夠,而是摩擦太大。特別是多事業群、多事業部的公司。這時候,策略書的「一致性」語言開始看起來合理:整合資源、共享能力、追求綜效。很多總部也會這樣想,因為總部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問題在於,綜效往往不是理性投資案,而是組織心理與位階結構推著走。
Andrew Campbell與Michael Goold經典之作《竭力尋找綜效》講得很直白:總部容易犯四種偏見——高估收益低估成本、以為只能靠逼迫才會合作、以為技能組織內找得到、只看正面不看風險。更重要的是,總部常把綜效當成自己的使命,甚至用來對投資人、對組織交代「為什麼我們要在一起」。這不是理性人假設的世界,而是一個「角色正當化」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綜效計畫常出現三種後果:
- 機會成本:把經理人注意力從事業基本經營挪走,去開會、對齊、報告、配合。
- 負面外溢:侵蝕顧客關係、損害品牌信譽、挫低士氣。
- 關係惡化:總部與事業單位互相不信任,最後變成對抗。
大企業,特別是多事業部的大集團,「共同資訊系統、共同採購」等規模迷思,常常就落在這裡。不是規模不重要,而是「用同一套制度解所有單位的需求」本來就很難。制度越統一,適配成本越高;適配成本越高,摩擦越大;摩擦越大,策略就越難落地。
很多大企業因此進入一種循環:總部覺得下面不配合,所以要更強的制度;下面覺得制度不適用,所以更被動;總部又覺得自己更需要存在感,於是更積極推綜效。最後,大家都在忙,但忙的不是市場,而是內部。
四、把綜效變成投資案:三道門檻,先不要造成傷害
這裡的解法不是「永遠不要綜效」。綜效確實可能存在,問題是它太容易被幻想放大。因此更可用的立場是:把綜效降格為高風險投資案,而不是信仰。
要做到這點,需要三道紀律,這也是〈竭力尋找綜效〉提供的核心方法,只是多數公司沒有把它當成真門檻。
第一門:釐清目標與收益(sizing the prize)
不要用「分享最佳實務」「協調客戶關係」這種廣義語言。把它拆成可度量的收益項目,至少做粗估排序:這件事可能帶來一百萬、一千萬、還是一億?對利潤率可能是 0.5、1、還是 5 個百分點?即使只是粗估,也能逼你回到現實。
這一門的目的是對抗「綜效偏見」:不要只看到好處,忽略成本與機會成本。
第二門:找出養育機會(parenting opportunity)
總部介入要有正當性。不是「因為你們不合作所以我來」,而是要指出阻礙合作的特定問題,並證明總部的參與能解決,而且總部具備必要技能。文章列出四種常見的正當介入:認知缺口、評估偏差、動機不足、執行資源缺口。你可以用這四類去檢查:我們到底是哪一種?如果不是,就不要把干預合理化。
這一門的目的是對抗「家長式偏見」與「技能偏見」:不要以為權力能解決協作,也不要以為技能自然存在。
第三門:檢視負面外溢(knock-on effects)
綜效計畫最危險的是「看起來合理」。但它可能改變組織的訊號、文化與士氣,也可能讓事業單位做出錯的市場決策。文章提到「披薩問題」等案例,就是提醒你:合作會揭露差異,而差異未必帶來正面效果。
這一門的目的是對抗「正面偏見」:不要只問能得到什麼,也要問會傷到什麼。
如果三道門檻都過了,綜效仍然可以做,但做法要節制:先從小規模試點、可退出設計、清楚權責與成本承擔開始。換句話說,綜效不是推動運動,而是做投資管理。
五、當紀律做不到時,就不要用「願望」治公司:用結構降低傷害
我一向認為:總部因位階而自我膨脹,很多時候根本不會遵守紀律。你會看到總部繞過評估、繞過反對、繞過現場回饋,最後用位階把綜效變成命令。這種情況下,問題就不再是方法,而是結構。
如果反偏見機制無法被強制,最務實的做法不是期待總部變得謙虛,而是改變互賴關係,讓偏見難以擴張。這就是我主張的 decouple 在學術上更站得住腳的版本:解耦不是理念,是治理失敗時的風險控制。
解耦不是把公司切碎,也不是放任各做各的,而是重新定義「哪些事情必須共用,哪些事情不該共用」,並把協作改成交易而不是命令。你可以把總部的角色縮到三類:
- 品牌與聲譽治理:不是做行銷,而是管理外部性。誰做了什麼會傷到整體品牌?哪些底線要守?
- 資本與風險框架:不是 winner-picking,而是把資本規則說清楚,讓事業單位知道怎麼提案、怎麼承擔、怎麼退出。
- Networking Hub:降低搜尋與匹配成本,提供可比較資訊,促成自願協作,而不是設計一堆跨 BU 委員會。
在這個設計裡,「綜效」仍可能發生,但它不是由總部強推,而是由事業單位在低摩擦環境下自願交易。總部不再把自己當成唯一聰明的人,而是把自己當成「讓聰明的人更容易合作」的平台。
這也回到我的核心主張:大型集團的重點不是更大的總部,而是更強的 BU。當 BU 是強的,協作才有意義;當 BU 不強,總部越想替它補,越容易把問題放大。
六、把卡頓接回來:讀策略書時,先問「我們缺的是注意力,還是摩擦?」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讀策略書會卡?因為你拿著一套「策略的語言」,回到一個完全不同的現場。
如果你在小企業,你缺的多半是注意力。此時你讀 Rumelt,不要急著做完整分析,先把「診斷—指導—行動」縮成每週例行,逼自己做選擇、做承諾、做回顧。策略書的價值不是給你更多想法,而是幫你把注意力從雜訊拉回瓶頸。
如果你在大企業,你缺的多半是摩擦與偏見治理。此時你讀策略書,不要被「一致性」吸走,先把綜效當投資案,設三道門檻,並問自己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反偏見機制做得到嗎?如果做不到,就不要用願望治理,改用結構限制傷害。
你也會發現,Crux 這個概念在兩個世界都有用,只是意義不同。小企業的 crux 常是存活門檻的瓶頸;大企業的 crux 常是摩擦與偏見如何被治理。你如果不先分清楚,就會在書裡看到同一句話,卻不知道要怎麼落地。
七、一個更實際的讀法:把策略書當作「決策節奏的設計手冊」
策略書讀完,最常見的遺憾是:你覺得自己懂了,但公司沒有變。這不是書沒用,而是你把書當成知識,把策略當成思考。更實際的做法,是把書當成「決策節奏的設計手冊」。
你可以用兩個問題把讀書的重點抓回來:
- 我們要設計什麼節奏,才能在忙碌中做出關鍵選擇?(注意力治理)
- 我們要設計什麼邊界,才能讓協作不變成內耗?(摩擦設計)
前者會帶你去做最小可行策略例行;後者會帶你去做綜效投資案的三道門檻,或必要時的結構性解耦。
策略到最後,不是看誰講得漂亮,而是看誰能在現實中持續做出選擇,並讓選擇變成行動。你讀的那些書,其實都在講同一件事:好策略不是豪言壯語,而是把有限資源集中到關鍵處,並形成連貫的行動。
真正的差別在於,你的公司現在最缺的不是道理,而是「一套能運作的治理方式」。小企業要先解決注意力;大企業要先解決摩擦。把這個前提放進去,卡頓就會少很多。你也會更清楚,下一次翻開策略書時,哪些段落要拿來做例行,哪些段落要拿來做制度,哪些段落則只適合留在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