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四章、明正之墟
第三節、戰鼓未息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十一月七日,明正城。
這一日,秋意深重,明正城剛穩,天威卻又忽臨。入夜時分,蠍尾公主尚未從新政勞頓中喘息過來,帝都急報便接連抵達。晨鐘未響,特使與書吏一同叩見議事堂,臉色沉重如灰。
「風止關急報!北地飛獅家集結八萬大軍,已於三日前出兵,攻向哨風山脈防線。東北軍區已奉調增援,但局勢仍危如累卵。」
尚未等主將細問,又有急使來報:「西南亦有兵災!西境獅鷲家聯合南部諸侯,組成西南聯軍,七萬大軍直撲鐵咽門。西境更有三萬人自駕霧關進軍,霧鱗、灰脊二山脈軍區告急!」
蠍軍中樞書令帕拉米昂焦急補充道:「不僅如此,奔狼河中上游艾森瓦爾德公爵等貴族,又糾集五千餘人,翻越幽林嶺,騷擾劫掠灰脊山脈北麓村鎮,沿線烽煙不絕,地方告急求援。」
蠍尾公主聽完一連串軍情,靜默片刻,目光如霜雪落地,卻未露慌張。她緩緩吩咐,召集各軍將領、政事官、禁衛軍高層於明正城議事堂會商。半日之內,諸將與官吏從東南三城雲集於堂。
燈影搖曳,堂上氣氛如臨大敵。赤鐵衛營帥維奧拉·瑟德琳娜首先張口道:「風止關如若失守,北地飛獅軍即可長驅直入,哨風山脈軍區局勢必定告急。而霧麟山脈軍區若有變,下一個便會威脅帝都!」
赤鐵衛副營帥卡莉絲拉則補充道:「西南之敵亦不可小覷。鐵咽門若破,西境獅鷲家與南部聯軍便可與北地飛獅軍南北呼應,甚至封鎖灰脊山脈軍區各要道,截斷糧運。」
「駕霧關本為西境掌控。」中央軍第二軍團長赫里司·瓦奧利爾低聲道,「先帝當年築有三重堡壘以防萬一,但若西境三萬兵馬出關來犯,霧鱗山脈軍區邊防,也難以獨力退敵。」
蠍尾公主副官奧蕾希雅冷靜總結:「北地、南部、西境──三線齊出,同時壓境,這明顯是聯合進攻。」
眾人皆知,這等三方同時動兵,並非偶然,必有深意。會議桌上,氣氛愈發緊張。蠍尾公主緩緩掃視全場,未發一言。
有人開始低聲推測:「東南三城落入我軍之手,鐵器、銅器斷供,西境自身產量不濟,長此以往,軍備必失。南部諸侯素倚仗武器、鐵器倒賣賺取價差,現今財源斷絕,亦不能不動。北地飛獅家則素有鷹瞻狼顧之名,向來懼怕女皇一統東南,再圖北進。」
蠍尾禁衛軍第一軍團長羅蘭緹雅低聲補充道:「依末將之見,三方此舉,是要趁我軍初奪東南三城、尚未安定之時,齊力壓制蠍獅家,使我朝首尾不能相救,進而根基大亂。」
又有將領質疑道:「靖觀院為何遲遲未有預警?按常情而言,三方聯手,必然有跡可循。」
蠍尾公主聞言,先是一頓,目光微閃,緩緩道:「靖觀院近年在北地與南境皆有斷訊。外使來報,北地飛獅家新設密網,南部諸侯近月清剿流民,斷絕耳目。西境獅鷲家則善用商旅為掩護,暗中運兵。密報難及,實為無力。靖觀院有誤,當查,然兵臨城下,亦無可回避。」
堂上一時靜默,只有書吏沙沙記錄。
片刻後,來自帝都的監軍官薩尼亞努斯提出:「既然敵軍多線進逼,帝都詔令明確──請公主率大軍北上回援,諸事暫交地方官總理。」
蠍尾公主聞言,淡淡一笑。她語調平和,卻帶著堅毅:「帝都所命,自當尊奉。但東南三城新歸,百姓安置未穩,降卒歸附尚難,若全軍盡調北上,三城恐有趁虛生亂之虞。」
眾人聞言,多有點頭。有人道:「先前明正軍舊卒雖降,骨子裡未必心服;流亡百姓甫安置,稍有風吹草動,便是大亂。」
「若東南三城失守於內亂,則我軍將腹背受敵。」赤鐵衛營帥維奧拉補充道,「當年第一次哨風山脈戰役,導致哨風山脈軍區大亂,便是因後方動盪,中央軍精銳無法回援。」
蠍尾公主沉吟良久,終於下令:「東南三城各留五千精兵,駐守各城,嚴密防控。三城舊部與降卒編成新軍,嚴加管束,防亂於未萌。工坊、糧倉、戶籍分配皆設監軍,以中央軍監理。白玉、桔梗二城降卒,抽調精銳,與本部兵馬合編,合計七萬四千人,自南雲隘出師,進攻奔狼河中上游艾森瓦爾德領地。如此一來,灰脊山脈軍區南部可得解圍。」
她話音方落,監軍官薩尼亞努斯卻忽然上前一步,聲音冷峻道:「還請公主殿下三思。若未得帝都明令,便擅自出兵,這依帝國律法,便是大逆。謀逆者,即使功勳再盛,依律也當斬首示眾,還恐禍及所部諸將。臣職在監軍,若此時坐視不言,恐將來難以自明。」
堂中一時靜寂,數名將領交換眼色,神情不安。
蠍尾公主卻神色不動,只抬眼望向薩尼亞努斯,語氣平淡卻如劍鋒輕觸道:「若帝都真要問罪,那就由我來扛。誰敢動我的兵,便先來取我首級。」
她頓了頓,以足以壓下全場的威嚴,高聲道:「記住,這是本宮的命令,不是你們的罪。將來若有人追責,與諸將無涉。」
薩尼亞努斯額角微顫,張口欲言,終究只得低頭道:「……臣領命。」
於是眾將皆起身應命。堂外傳來急促馬蹄聲,城中書吏奔走,傳令兵橫穿晨霧,通報各處軍營。
就在一切調度進行間,蠍尾公主親自召見一位剛被任命的監軍官──帝都貴族出身的安塞拉斯,下令其駐明正城,協助即將上任的東南軍區首任總督,專責地方軍政監督與情報蒐集。她語帶深意:「東南三城人心未穩,唯有內外並重,才能長治久安。」
安塞拉斯恭敬領命,心知此職既是重任,也是險局。東南三城都傳言這位帝都貴族出身的新任監軍官,是蠍尾公主安插的耳目,也是朝廷掣肘之手。明正城的燈火下,新的監軍與官吏開始各就各位,一場安內攘外的權力與生存遊戲,正緩緩展開。
軍議一直持續到暮色四合,城頭火炬漸起。明正城自蠍軍進駐以來,還未有過如此緊迫的氣氛。隨著蠍尾公主一聲令下,東南三城各軍開始徹夜調動──兵甲搬運、糧秣點收,降卒與新兵悉數集合整編,禁衛軍各隊分赴要地巡邏查驗,連深夜的官道上也多了崗哨與斥候的影子。
為了防止「東南三城趁虛生亂」,蠍尾公主除了留足駐防兵力,更下令嚴格戶籍管控,舊明正軍成員一律編入新設軍區,分批接受忠誠宣誓與身份甄別。她要求監軍官安塞拉斯與各地方官每日報備安民措施,甚至設立「臨時糾察廳」,專責處理登記、糧秣、糾紛與各類軍紀案件。
而在蠍軍大營,公主也召集幾名心腹夜談,討論軍中人心安撫之道。副官奧蕾希雅建議:「可以利用即將來臨的秋收與冬祭,舉辦軍民聯歡,頒布恩赦,賞賜傷兵與烈士家屬,既為安撫,也為凝聚人心。」赤鐵衛營帥維奧拉則主張:「應派親信巡視東南三城,密切掌握地方風聲與暗流,遇有異動立即處理,不留後患。」
公主聽後頷首,溫言道:「剛剛收復的土地與百姓,必然有恐懼與疑懼。恩威並施,是治亂世唯一之道。這一戰若勝,東南三城才算真正歸順。」
夜談時,一眾心腹也不免議論三方聯軍的意圖。羅蘭緹雅低聲分析道:「西境獅鷲家雖有三萬人直出駕霧關,真正目標恐怕並非硬攻,而是牽制我軍兵力,使我軍無法專注於北地或南部戰線。南部諸侯其實多半懼怕蠍獅家秋後算帳,所以連手出擊,也是孤注一擲,盼能逼和談、奪利而已。倒是北地飛獅家動作最猛,這一仗若能奪下風止關,未來帝國格局就要改寫了。」
席間,年輕的羅莎莉亞.艾梅里安娜──蠍尾禁衛軍第一軍團第二營第二旗隊長發出不平之語:「靖觀院這回誤國,若早有預警,三方哪能聯手成陣?這些傢伙只會裝模作樣,臨到緊要時刻卻失聲不語!」
蠍尾公主只是冷冷一笑道:「世事從來無萬全之策。情報出錯,不過是常態。東南三城未穩,兵貴精而不貴多。唯有以快打慢、以鋒制群,方能解危。」
會議最後定下具體部署:
一、東南三城各留五千精銳守備,分設哨所,嚴格巡查登記戶籍,嚴懲擾亂秩序者。
二、降卒編入新軍各派親信、監軍與地方官協同整編,不許原舊部私下結黨營私,違者重罰。
三、工坊與糧倉均設監軍與戶籍審核員,預防內部盜竊與混亂。
四、為安撫軍民,舉辦秋祭、發放物資、優恤傷亡,宣示恩典。
五、白玉、桔梗城降卒及禁衛軍、中央軍精銳,共計七萬四千人,自南雲隘出兵奔狼河中上游艾森瓦爾德領地,伺機牽制南部諸侯並斷其後援。
蠍尾公主更細細吩咐安塞拉斯與東南三城各級官長:「任何時候,不得私自撤換駐軍,亦不得擅自更改糧秣分配,違者以軍法論處。監軍官要日日巡查,百姓若有冤情,三日內必須奏報。」安塞拉斯領命,心知責任重大。
次日清晨,蠍軍主力齊集於明正城西郊。戰馬披鐵甲,士卒整肅,旌旗獵獵,禁衛軍的黑曜鎧和暗紫紅戰袍在晨曦下顯得格外醒目。蠍尾公主身著甲胄,執鞭登高,親自檢閱隊伍。她目光如電,聲音沉穩道:
「今日東南三城已安,諸君隨我出征,為帝國平亂,為百姓爭生!若能克敵,不僅天下太平,爾等皆有功勞,世世流芳!」
眾將士齊聲高呼,聲震全東南。
蠍軍主力出發時,三城百姓沿途觀望,或有人投以感激的目光,或有人低聲咒罵、掩面啜泣。這支新組成的大軍,既帶著勝利者的光芒,也揹負著失鄉人的恐懼與疑慮。流言在民間傳開:「若蠍軍打贏了外敵,東南三城也許就安穩了;若敗,誰知道又會是哪一個主人?」
而在東南軍區留下的監軍安塞拉斯,日日巡查戶籍、糧秣與工坊,一邊抄錄奏章、密查民情,一邊時刻防範舊明正軍餘孽或外敵細作生亂。他深知,一旦後方動盪,蠍軍主力再勇,也不過如懸崖上的孤軍。
議事堂深夜依舊燈火通明,蠍尾公主在簡短的休息後,再度召集文武官員,檢視地圖、檢點軍需,調度情報與物資,所有安排都必須精細入微──她深知,這場「外敵入侵」,不僅是邊疆的廝殺,更是帝國內部新秩序的考驗。
正如後世歷史評論家薩穆埃爾‧艾布拉姆斯所評: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的秋末,是帝國新舊秩序交鋒的分水嶺。蠍尾公主在三方大敵環伺之際,毅然出征,對內安頓東南三城,外對抗擊強敵。成則解帝國之危,敗則萬劫不復。她以柔中帶剛的治術、恩威並濟的權謀,為亂世開出一道血路──但這條路上,每一步都鋪滿了舊日恩仇與未來的疑霧。」
戰鼓聲聲,晨曦與血色共存。新一輪的大戰,即將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