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嬪
紀盈
「主人。」
半夜時，古嬪特地來找我。
大概是因為我爽約了吧。
我知道是我的不對，可當下的我，確實進退兩難。
「……對不起，古嬪。」我下意識撇開視線，不太敢看她。
「沒事。」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奴婢只是想確認，主人您還好嗎？」
她沒有責怪，甚至連一絲不悅都沒有。
這份溫柔，反而讓人更難開口。
「如果妳睏了，可以先去睡。」我低聲說道，「抱歉……今晚的約會，只能取消了，改天……不！就明天吧。」
「沒關係。」古嬪沒有起身，反而順著我的話坐在我身旁，「就當作延後吧。約會本身，並沒有消失。」
紀盈正躺在我的腿上，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古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主人……」她輕聲開口，「您好像有些悲傷。」
「也不算吧。」我勉強笑了一下，「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過去。」
古嬪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說道：
「主人是一個很戀舊的人。很容易被往事牽住，也很容易困在記憶裡。」
我沒有反駁。
「但這同時，也是主人的優點。」
「這是優點嗎？」我有些意外。
「是的。」她微微一笑，「正因為主人會記得，大家才知道自己是被珍惜的。」
「不只是結果，而是過程。主人記得每個人的細節，也記得每一段經歷，包括奴婢在內。」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平靜。「只是，這樣的記得，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對旁人而言，或許會被視為理所當然。可實際上，記住本身就是一種痛苦。」
「當這份痛苦無法與他人共鳴時，孤獨感自然就會變得很強烈。」
古嬪確實相當聰明且有智慧，所以才一直覺得她非常特別，總能抓準如何安慰人，甚至直指核心。
「……確實如此吧。」我自嘲地笑了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能健忘一點，或許會輕鬆很多。」
話音一轉，我的語氣卻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但我知道，我不能。」
古嬪靜靜地聽著。
「如果我忘了……那曾經的紀盈、曾經的聞薰，又該怎麼辦？她們最後，會不會就這樣被埋進歷史的塵埃裡？」
我低頭看著紀盈熟睡的臉，聲音很輕，卻很確定，「對我來說，被歷史遺忘，比記得還要痛苦得多。」
「主人是對的。」古嬪微微一笑，語氣柔和卻篤定。
「遺忘，確實比記得更令人難以接受。」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猶豫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奴婢其實也常常會想……主人會不會有一天，忘了奴婢？」
那不是試探，也不是抱怨。只是很單純的、不安。
「不會的。」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怎麼可能忘了妳。」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畢竟，奴婢終究只是奴婢。」她垂下眼簾，語氣平靜，「在這裡，其實無足輕重，也無法左右主人的選擇與思想。」
「正好。」我轉過頭看著她，語氣反而變得很自然，「那我就乾脆在這裡宣布吧。」
「……是？」她抬起頭。
「古嬪。」我沒有拖延，「第三夫人的人選，就是妳。」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沒有預期中的喜悅，也沒有雀躍。
反而是一抹很淡、卻清楚的憂愁。
「本來是打算今晚說的。」我接著道，「想說既然錯過了，就改天再提。沒想到，話題自己又繞回來了。」
我看著她，語氣放得更穩，「上個世界，第三夫人的人選是妳。這個世界，也一樣。」
「妳不需要為此感到不安，也不必擔心我會忘記妳。」我輕聲補上一句：「妳早就不只是奴婢了。」
古嬪沉默了片刻。
與上個世界不同，這一次她沒有退縮。
或許是因為我們早已彼此理解、彼此覺醒，有些言語不必多說，早就知道了。
她終於抬起頭，神情不再只是溫柔，而是認真。
「……如果主人認為沒有問題。」她的語氣轉為正式而堅定，「那麼，奴婢義不容辭。」
「很好。」我點了點頭。
「既然奴婢已成了夫人，夫君也無須總是將所有心事深藏於心。」古嬪柔聲說道，「即便奴婢沒有那些記憶，至少……還能替夫君分擔一點。」
「謝謝妳，古嬪。」
「哪裡。」她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溫雅從容，「這本就是奴婢的本分。」
也正因如此，她在這個家中才顯得格外特別，不是因為話多，而是因為懂得分寸，更別說溫柔、賢淑，幾乎無可挑剔。
「現在已經好多了。」我輕聲說道，「古嬪妳也不必刻意承擔什麼，只要陪著、聽著，就已經足夠了。」
就像當初，我厚著臉皮走進那個內心封閉的紀盈身邊。
不知不覺間，自己卻成了她最依賴的存在。
或許曾經歷過刻骨銘心的痛，但我對紀盈的感情，依舊有種說不出的特別。
並非佔有，也不是奢求，只是單純地只要能看到她幸福的模樣，就已經足夠了。
「嘿嘿！聞薰！人家吃得比妳多喔！」紀盈突如其來的一句夢話，讓我差點笑出聲。
連在夢裡都還想和聞薰比拚。
但我也很清楚，這並不是因為聞薰不好。
恰恰相反，正因為聞薰同樣被深深珍惜，對紀盈而言，那份「特別」才顯得不再獨一無二。
聞薰與紀盈，確實都曾是我的遺憾。
可我也無法分得清孰輕孰重，更不能一句「一樣重要」就草草了事。
於是，我選擇將溫柔交給聞薰，將調皮留給紀盈。
或許在紀盈眼中，這樣多少有些偏心。但這已經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方式。
聞薰曾經太天真，因此更容易被忽視、被傷害，所以需要溫柔去呵護。
而紀盈曾經太過絕望，對一切都顯得索然無味，因此才需要用調皮去逗弄、去拉回這個世界。
紀盈是聞若的複製人，兩人的性格其實極為相似。她們都偏愛與聰明的人周旋，尤其享受那種鬥智鬥勇、帶點戲弄的互動，贏過我就會有很強烈的成就感，輸給我就會想盡辦法下次再扳回一城。
「嘿嘿……楊徽哥哥的冰棒，被人家偷吃囉……」紀盈又輕聲囈語了一句。
我忍不住失笑，心也跟著柔軟了下來。
「紀盈大人，真的是夫君的掌中明珠呢。」古嬪輕笑著說道，語氣裡沒有半分嫉妒，只有理解。
「古嬪妳也是啊。」我同樣坦率地回應。
她微微一怔，隨後露出柔和的笑容，「是，奴婢很清楚。從很早以前開始，夫君就待奴婢極好，這份情分……奴婢一直銘記在心。」
「不是因為我待妳好。」我搖了搖頭，「而是妳本來就已經夠好了，自然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樣費心管理。」話說到這裡，緊繃的精神終於鬆開。
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古嬪見狀，溫聲提議道：「夫君若是睏了，不如將紀盈大人交給奴婢，您先回房歇息吧。」
「不用。」我靠在椅背上，語氣放得很輕，「待會兒就這樣坐著睡就好。以前也常常這樣睡著。」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倒是古嬪妳先回房吧。明天妳們還得早起，就不多佔用妳時間了。」
古嬪略微遲疑了一下，隨後行了一禮，「那麼……奴婢恭敬不如從命了。夫君，晚安！恕奴婢失陪了！」
「嗯。晚安，古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