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肇

武思

楊徽

古妃

古嬪

林昕雪
我拿起 GPS,照著古嬪常去的那家米店導航,這次就由我們三人組來完成這個任務吧。
然而一出門就出師不利。
眼前的兩位──武肇和武思,看著 GPS 的表情,活像原始人第一次見到地圖。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尤其槽點最大的還是武思。
手機玩了這麼多年,居然連最基本的導航都不會用,這技能點到底都點去哪了?
武肇牽著武思的手悠哉逛街,而我則走在最前面當領隊。怎麼看都不像是出任務,反倒像是被硬拉來郊遊的。
「姐姐!等一下去那家冰淇淋店!」武思指向路邊,任務都還沒完成,行程卻已經排到收尾了。
「好啊。」武肇一如既往地笑著點頭,語氣裡滿是寵溺。
「那邊好像有賣車輪餅,不錯吃,古嬪常常幫我買。」武思又補了一刀。
「嗯,也好。」武肇依舊毫不猶豫。
我聽著這對姐妹的對話,頭皮開始隱隱作痛。照這個發展,她們要是一起逛街,整條路的零食與點心恐怕都會被掃光。
「喂喂,兩位女士。」我只能苦笑著插話,「我們的任務是買米,不是逛大街啊。」
「順路而已。」武思鬧彆扭地撇過頭,「對吧,姐姐?」
武肇愣了一下,明顯猶豫了。
那一瞬間,她的神情居然和古嬪被我與聞若同時下指令時一模一樣,徬徨、無措,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行吧。」我率先退了一步,「最多買兩樣。」
「那邊好像也有蛋餅,看起來不錯吃。」武思立刻指向另一頭。
「……」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師姐。」我忍不住開口,「注意一下人設好嗎?妳不是最愛吃米飯的人嗎?」
「喜歡吃米飯,跟喜歡吃點心又不衝突吧?」武思歪著頭,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我。
……確實沒有。
我一時間竟被堵得啞口無言。
「好!頂多三樣!」
我難得板起臉,語氣裡終於帶了點威嚴。
「但少了飲料。」武思立刻補上一刀。
……錯覺嗎?
自從跟著武肇之後,武思特別愛講感受。以前明明什麼都悶在心裡,現在卻一個個條件往外丟。
我一直都知道她很聰明,只是有點天然而已,只是現在看起來,已經不只是天真,還多了點完全讀不懂空氣。
「好!飲料就一個。」我扶額妥協,「別再點了,真的。」
「對了,姐姐!」武思立刻轉向武肇,指著另一頭,「那裡還有泡芙喔,我很喜歡吃。」
「既然武思喜歡吃,」武肇露出溫柔的笑容,「姐姐也務必想嚐嚐。」
我深吸一口氣。
「武思師姐。」我語氣危險地壓低,「妳要是再這樣下去,今天我就叫古嬪做握壽司的時候,請她把妳的份量減半。」
武思一愣。
「別說我過分。」我冷冷補刀,「反正妳吃完這些一定很飽了。」
武思瞬間學起羽弦的招牌表情,嘟起嘴,一臉明顯的不滿。
「……好啦。」她不情不願地撇開視線,「泡芙就下次。」
我看著她,心裡卻忍不住浮起一個念頭:武思真的比上個世界更像女孩了。
因為現在的她,可以毫無顧忌地依賴自己的姐姐。
而且這個姐姐也未免太好說話了。
武肇看到武思退讓,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其實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對武思有點太放任了。
可偏偏就是拒絕不了。
或者說,她打從心底就覺得,自己沒有拒絕武思的資格。
於是最後踩煞車的人,自然就變成了我。
……真夠受的。
好不容易抵達那間米店,我原本還以為會是一家小小、簡陋、頂多堆幾袋白米的地方,結果一踏進門,直接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店面大得離譜。
各式各樣的米整齊陳列,產地、品種、年份、香氣全都寫得一清二楚,甚至還有一公斤要價好幾百塊的。
我盯著標價看了好幾秒。
……這是什麼貴族米?真的吃得出差別嗎?
我們三個就這樣像鄉巴佬一樣,站在白米堆前乾愣著,誰也沒先開口。
結論只有一個:我們只會吃,完全不會選。
▽
「嘿嘿!主人!奴婢來啦~❤!」
一道熟悉又皮癢的聲音忽然響起,古妃笑嘻嘻地小跑過來,整個人看起來比米店的燈還亮。
「真是的。」我忍不住嘆氣,「跟我們說米種就好了,偏偏妳還親自跑來。」
「因為聽說回去有東西吃呀!」古妃理直氣壯地拍了拍胸口,「奴婢當然要好心來幫忙主人囉~!」
我看著她那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酒一定要有』的表情,只能再次嘆氣。
……行吧,至少這次,終於有人懂行了。
「姐姐的話,會喜歡用這種米。」古妃瞬間切換成米飯達人模式,語氣專業得不像話,「這款是專門做握壽司的喔!不過家裡的米缸也差不多空了,握壽司用的買兩包就好,其餘的就選這個!非常香甜!來,聞聞看吧!」
她說完立刻撈了一小把遞過來。
我低頭一聞。
嗯……好!只聞到古妃手上的香水味。
「不是。」我氣笑了,「妳至少給我們一個空白樣本吧?」
「空白樣本?」古妃一臉狐疑。
「妳身上的香水味,已經把米味完全蓋過去了。」
我乾脆自己從袋子裡抓了一把聞。
喔!這次很明顯,米味濃烈、厚實,還真的挺香的。
我又把那把米遞給武肇和武思,她們也依序聞了聞,然後同時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好。原來如此啊。懂了嗎?沒有。』兩人給我的感覺確實是這樣。
「買個六大袋吧!」
「這麼多?」我忍不住驚呼。
「主人!」古妃立刻不滿地瞪了我一眼,「金鳳宮人口很多好嗎!六袋米可能煮不到三天就沒了呢!」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致命評語:「真是只知吃,不知買。」
……後面那句完全是多餘的。算了,確實是我嘴太快了。
最後一共七袋。
武肇二話不說,雙肩各扛兩袋;武思稍微客氣一點,雙肩各扛一袋;而我只扛了一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一袋,又瞄了一眼那對姐妹。
……是不是哪裡搞反了?我一個男人,扛得居然是最少的?
「走吧走吧!逛街囉~!」古妃一副任務圓滿完成的樣子,輕快地走到最前面。
然後,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丟出一個靈魂質問。
「對了,你們為什麼不推手拉車啊?扛著不覺得重嗎?」
……
啥?有手拉車?
我、武肇、武思三個人同時愣住,現場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
「……就當訓練吧。」武肇率先開口,語氣平靜得過分。
「嗯。」武思立刻點頭附和。
我看著她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這理由,絕對是臨時瞎掰的。
「好啦,那妳們想買什麼點心?我幫妳們買。」
「車輪餅、冰淇淋、飲料、蛋塔、泡芙……」武思像是在點餐一樣,一口氣全報出來,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古妃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接著,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嚴肅。
「武思大人。」她語氣冷靜得異常,「妳要是把這些都吃完……晚餐應該就不用吃了吧?」
一刀下去,乾脆俐落。
不愧是古妃,吐槽不留情,卻又剛好戳在要害。
我在心裡默默給她豎起大拇指。
這次必須大力稱讚她!就是得有人這樣,幫忙削一削武思的任性。
「武思大人。」古妃的語氣忽然放慢了下來,像是真的換成了姐姐的身份。
「妳這樣……其實會讓替妳準備晚餐的侍女很難堪呢。」她沒有提高音量,反而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侍女們都很辛苦在準備,每一道菜都得估量大家所需的份量,這都是為了避免浪費、避免廚餘。但如果只吃一點,剩下的卻因為在外面吃飽而吃不完……那份心意,其實很傷人。」
現場安靜了下來。
古妃年紀確實比武思大,也更清楚這些日常背後的重量。
武思低下了頭,沒有再反駁。
她的表情帶著一點委屈,卻又說不出「不是這樣」三個字。
因為她知道:這次,古妃說的是對的。
雖然說侍衛的地位確實比侍女高上一點,但其實也高不到哪裡去,終究都還是奴僕階級。
正因如此,古妃才敢把話說得那麼直接,那是站在同一條線上的真話。
「行吧,古妃。」我搔了搔頭,妥協道:「就照妳覺得合適的點心去買吧。」
倒也不是刻意想替武思解圍,只是再讓古妃念下去,天大概都要黑了。
「遵命,主人!」古妃立刻切換回調皮的模樣,轉身小跑離開。沒多久便回來了,只簡單買了幾個車輪餅和飲料,看起來剛剛好。
之後我們回到金鳳宮的門殿。
依照昕雪的規劃,進宮一律得換下布鞋、改穿拖鞋,以保持整潔。
我很清楚,這並不是什麼形式上的規矩,而是她為了體諒侍女們的工作量,才特地讓于瑾訂做了容量極大的鞋櫃,方便我們放置自己的鞋子。
一旁也有侍女與侍衛的外出鞋,但空間有限,並不是每個人都有。
能夠互相借穿,聽起來或許不太衛生,卻已經是目前最現實、也最溫柔的安排了。
因此門殿的木板總是乾乾淨淨,頂多落些細灰。這些,全都是侍女們日常默默擦拭的成果。
「主人,歡迎回家!」、「各位大人們也都辛苦了。」正在擦窗的侍女們看到我,立刻笑著打招呼。
這樣自然又溫暖的互動,讓武思的表情明顯多了一份愧疚。
她似乎真的把古妃剛剛說的那些話,放進了心裡。
古妃向來就是這樣的人。
真誠、直接,能夠毫不猶豫地替侍女發聲,反倒成了她們的代言人。這一點,與古嬪的優雅而內斂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
若要說爭取權益,古妃確實比古嬪更適合站到最前面。
而古嬪,則更像是精神上的象徵。
兩人之間,並沒有誰高誰低。
她們本就不是用來比較的存在,而是彼此映照、相互支撐,就像『雙子』一般。
「歡迎回家,主人。」古嬪身穿圍裙迎了出來,語氣溫柔而從容,「真是辛苦了。還有武肇大人、武思大人。」
「古嬪。」我對她微微一笑。
今天的她刻意把頭髮綁成馬尾,大概是準備下廚,才把長髮收在腦後。
不管怎麼看,都很合適,只是換個髮型而已,就能讓人不自覺多看古嬪幾眼。
「只會疼姐姐。」古妃站在一旁,翻了個白眼,嘟著嘴小聲抱怨。
「啊,好啦好啦!」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古妃大人也很優秀,真的!」
古妃這才哼了一聲,轉過頭去,卻明顯把那句話聽進了心裡。
金鳳宮的夜晚,就在這樣的聲音與氣味之中,悄悄回到了熟悉的節奏。
我們把米扛到廚房後方的米倉,那是一個能容納大量糧食的地方,看得出來平日就為許多人而準備。
「三位大人,辛苦了。」
侍女恭敬地行禮,「露天溫泉的熱水已經放好,請先去泡澡吧。」
「楊徽大人?」
「楊徽?」
武肇與武思同時看向我,像是在等我的意思。
「沒事。」我擺了擺手,「妳們先去泡吧,不用等我。」
她們點頭離開後,我轉而從廚房後門走了進去。
「主人……」
「噓。」我輕聲制止,「當我不存在就好。」我不想打擾她們的節奏。
廚房裡一片忙碌,古嬪站在中央,冷靜地指引各組侍女分工,動線清楚、指令明確。
那畫面,比任何戰場都來得費神。
……是啊!比動干戈還累,古嬪真像最高司令官一樣做出最好的安排!
我確實常常忽略她們背後付出的重量,但我一直都知道,她們始終在暗中努力,尤其是古嬪。
最早從高一那次在浴室裡的坦承開始,我就已經把古嬪視為極其特別的存在。
難以忽視、優雅自持,幾乎將所有優點都恰到好處地收在身上。
像女神一樣,卻從不高高在上。
「主人?」古嬪這才注意到我,隨後走了過來。
「古嬪。」我看著她,語氣放輕了些,「晚上有空嗎?」
「有空。」她沒有遲疑。
「難得。」我笑了笑,「陪我逛一下花園吧。」
「是,主人。」
「那妳先忙。」我沒有多留,「就不打擾了。」
古嬪點頭應下,隨即依命回到原本的位置,繼續處理那些繁雜卻必要的事務,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讓她分心。
而我,只是站在遠處,又看了她一眼。
然後,悄悄地轉身離開。
我剛走出廚房,踏到門外,就看見昕雪正從正殿那邊過來。
「昕雪!」
「楊徽。」
「來找古嬪嗎?」
「哼哼,廢話。」她眯起眼睛看著我,「那你呢?想荼毒古嬪姐姐啦?」
「怎麼可能!」我立刻舉手喊冤,「我可是非常尊敬古嬪的,哪敢啊!」
「主人很過分耶,又在說姐姐好話。」古妃不知什麼時候偷偷跟到我身後,鼓著臉抗議。
「好啦!古妃也是。」昕雪笑著補了一句,「姐妹倆都很優秀。」
「嘿嘿!果然還是夫人對奴婢最好了~」古妃立刻黏了上來,隨即又補上一刀,「哪像某個主人,早上還用掃廁所來威脅奴婢。」
「齁齁?」昕雪立刻抓到把柄,轉頭瞪我,「有這回事嗎?楊徽!」
「那是古妃太皮了啦!」我苦笑辯解,「她每次都用言語挑釁我啊!」
「既然如此……」昕雪雙手一抱,語氣一轉,「本正宮就在此下達判決……」
古妃一臉得意,彷彿已經抱緊大腿,正幸災樂禍地等著宣判。
「罰楊徽跟古妃兩個人,一起掃廁所吧。」昕雪笑得毫不留情。
好吧!兩個一起掃,確實很公平。
「嗚!」古妃瞬間變臉,從得意瞬間變得可憐兮兮,「不是這樣的吧!那……主人沒有欺負奴婢啦!可以不要這樣嗎?夫人!」
「喔?」昕雪挑眉,「早這麼說不就好了?」
她一臉得意,像是直接把這場鬧劇一次性收拾乾淨。
「好啦,我先進去幫忙了。」昕雪揮了揮手,「其他人已經在食堂那邊等了。」
「好。」我點頭應道。
她轉身離開,而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
雖然我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但至少,我們始終站在彼此信任的那一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