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推開窗,陽台角落那盆幾乎被我遺忘的酢漿草,又默默長滿了。
前陣子明明沒怎麼澆水,也沒施肥,它們卻一叢一叢地從土裡冒出來,心形的葉片彼此擠著,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好像在竊竊私語。
我蹲下身,不知怎地就伸手撥弄起來,像著了魔一樣,在那片綠意中翻找——試圖找出那個傳說中萬分之一機率的存在:四片葉子的酢漿草。小時候聽大人說,酢漿草又叫幸運草,但只有集齊四片葉子,幸運才算數。於是我們在學校的草地上低著頭,一找就是整個下課時間,固執地相信,那些只有三片葉子的,不過是通往幸運路上的背景。
現在想起來才發現,原來我們從那時候就被教會了一件事——
幸運,是有條件的。
你必須比別人多一點什麼,必須更完整、更特別、更符合某種被默默認可的標準,才敢說出口:
「我是一個幸運的人。」
我收回手,站起來,腦中卻突然浮現昨晚的畫面——
被汗水浸濕的枕頭、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好的夜;冰箱裡那瓶只剩一半、期限快到的鮮奶,提醒我該去超市了。
生活裡大多是這些瑣碎得不能再碎的事情。
洗碗槽裡堆著來不及洗的油膩碗盤;超市裡默默又漲了五塊錢的雞蛋;還有公車進站時,剛好與你擦身而過、卻來不及多看一眼的背影。
這些破碎的、普通的、只有三片葉子的日常,常常讓人覺得——
自己好像跟「幸運」這兩個字,沒什麼關係。
可是,如果不符合那所謂「第四片葉子」的條件,難道就不能算是幸運嗎?
我突然想到今天早上的那顆荷包蛋。
蛋黃剛好沒有破,邊緣微微焦脆,熟度恰到好處;想到在捷運上讀到一句讓人鼻酸的文字時,耳機裡剛好隨機播到那首最喜歡的歌;想到下班回家,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樓下麵攤的老闆娘卻笑著多放了一塊滷豆腐進碗裡。
那些生活裡的「三片葉子」,或許普通,或許一點也不稀有,卻在不知不覺中,支撐著我們走過那些枯燥的、漫長的、甚至充滿挫折的時刻。
也許,幸運從來不是多出來的那一瓣恩賜,而是在擁擠又重複的平凡裡,你依然能看見那片翠綠的心形。
我不再翻找那第四片葉子了。
剪下幾支長得特別挺拔的三葉酢漿草,插進透明的小藥瓶裡,擺在窗邊。
陽光落進水中,折射出淡淡的光影,安靜得剛剛好。
即便只有三片葉子,只要它能盛接住今天的陽光——
那就是我的幸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