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村子,被一條河切成兩半。
要到對岸讀書、做代誌,大多得經過那座竹頭紮的橋。橋不穩,人一踩上去就吱吱叫,聽得人心裡發慌。很多人走到一半,看著腳底下的水影,最後還是縮回腳步,轉身回家。
河邊長年住著一個阿伯,大家都叫他「水生伯」。他靠河討生活。一艘自己湊合紮的竹排仔,幾根塑膠管、幾塊舊木板,還有一根被手掌磨到發亮的長竹篙。他平常就在水面上,彎著腰收網。動作很慢,像是早就習慣把這一輩子的斤兩,都穩穩地交給這條河。
只要看見岸邊有人在那裡愣著,他就會把竹篙往水裡輕輕一頓,竹排仔就順著水路慢慢靠過來。
「欲過來某?」
他聲音不大,也不催促,聽起來像是在問「吃飽沒」那樣自然。
坐上他的竹排仔,水聲貼著腳底板滑過去,涼涼的。他撐篙的時候不愛哈啦,頂多是看你一眼,問一句:「阿母身體好某?」或者是看著背書包的小鬼,補一句:「愛認真讀冊喔。」話不多,臉上沒什麼表情,卻讓人聽了很容易點頭。
靠岸的時候,有人想說意思意思、掏個錢給他。
他一定先皺眉頭,然後把手揮一揮,那副樣子就像是你欠他很多錢一樣。
「免啦,順路而已。」
說完,頭也不回地就把竹排仔轉回河心。對他來講,這件事辦完了,他就該回他的河中央去。
那時候的我們,哪裡懂得這有什麼特別?日子不就是這樣,有人渡你,你渡過河,然後大家拍拍屁股各自走開。
後來,我們都離開了那個村子。生活裡的河流變多了,也變寬了。有些距離,不是你多走幾步路、或是撐個船就能跨過去的。有些時候,我們在外面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看著新聞裡那些打打殺殺,或是這世間有些地方連生存都像一場戰爭,看著看著,心裡會有一種莫名的冷。
但在那樣的時刻,我總會突然想起那條河。
我想起那一艘慢慢靠過來的竹排仔,想起那個站在船上、連手都懶得揮一下,卻願意停下來等你的背影。
幾十年過去了,那個聲音偶爾還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鑽進耳朵裡。
不是在河邊,而是在人生某些走不下去、或是猶豫著要不要回頭的瞬間——
「欲過來某?」
我才明白,那是一份真正的溫柔。雖然土直,雖然沒什麼裝飾,但那種「我載你一程」的心腸,才是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最讓人甘願活下去的理由。這世界其實不需要每個人都去當大英雄,只要能多一點像水生伯這樣的人,在別人過不去的時候,輕輕遞出一根竹篙。
那樣,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