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為了找一份夾在文件堆裡的合約,我不小心拉開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在一疊過期收據、斷裂的迴紋針和早已乾涸的原子筆底下,我的指尖碰到一個冰涼、圓柱狀的物體。
拿出來一看,是一根螢光棒。童年時在園遊會買的那種。
塑膠管身已經泛黃,裡頭的化學液體乾枯,結成一小塊毫無作用的硬塊。
它早就失去了發光的能力。
我握著那根失效的螢光棒,站在房間裡。
頭頂的日光燈依舊亮著,卻讓人感到某種空洞。
八歲那年的一個夏夜,毫無預警地浮現出來。
那時我相信,只要揮動這根細小的棒子,黑暗就會自動退後。
自由是一整個下午的蟬鳴,幸福是媽媽從廚房傳來的呼喚聲。
我們對著星空,毫不遲疑地宣布:
「等我長大,我要變成最快樂的大人。」
現在,我在洗手間的鏡子裡
看見另一個自己。
穿著熨得平整的襯衫,為了業績與期限微微皺眉。
這個人學會在餐桌上推杯換盞,學會把不合時宜的真話吞回去,也學會對不喜歡的人點頭致意。
我們有能力買下一百根螢光棒,卻再也無法理直氣壯地相信光。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我和那個孩子,並沒有一起長大。
他留在那個滿是蟬鳴的夏夜,而我獨自走進由數字、規則與應酬組成的城市。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時間,還有一層厚厚的、名為「社會化」的灰塵。
我曾經想問他:
你會不會失望?
會不會覺得,現在的我看起來一點也不快樂?
就在我準備把螢光棒丟進垃圾桶時,
指尖卻在管身上摸到幾個凹凸不平的小字。
那是用奇異筆寫的,歪歪斜斜,幾乎要看不清——
「要一直勇敢喔。」
我愣在原地。
那像是一封
延遲了幾十年才送達的信。
原來,他早就知道。
知道我會疲倦,會妥協,會在某些夜晚懷疑自己。
他沒有責怪我,也沒有離開。
他只是把自己藏進這個最深、最容易被忽略的抽屜裡,替我保存那句
尚未用完的叮嚀。
我把螢光棒放回抽屜,動作很輕,像是在替一段記憶蓋上薄被。
成人世界或許複雜,生活也未必溫柔。
但只要我還記得這個藏在抽屜裡的自己,我就知道——
我並不是孤身一人。
也許,長大的意義不是拋棄童年,而是讓那個曾經相信光的孩子,在這個光線混濁的世界裡,有一個地方可以安靜地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