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電影《叔·叔》：微風細雨的黃昏之戀

2019年上映的香港電影《叔·叔》（英語：Suk Suk）是香港導演楊曜愷編導的劇情長片，一部在華人電影史上極為罕見以年長的男同性戀者為主角的同志電影。

本片是取材自香港大學社會學系的副教授江紹祺於2014年所出版的著作《男男正傳：香港年長男同志口述史》，書中收錄了12位六十歲或以上（生於1950年之前）的香港男同志的故事。

故事的開場，開Taxi「的士」（香港慣用說法）為業的柏叔（由太保飾演）在街頭擦洗著他的計程車，順道去接了孫女放學回家，他的老婆阿清（由區嘉雯飾演）因為他買葡萄給咳嗽未癒的孫女而嘮叨幾句。柏叔的兒子、媳婦、女兒、與她男友陸續返家，三代同堂的一家人圍坐一桌吃晚餐，看似平淡無奇的生活日常。

緊接著的下一場戲，直接破題。柏叔將計程車停靠路邊，走入了公廁，在小便斗前與身旁的中年男子用眼神試探著彼此。那男子對柏叔不感興趣，逕自離去。柏叔轉而走到一旁的公園，看到了戴著耳機聽音樂的海叔（由袁富華飾演）。「不如……先當朋友？」海叔婉拒了柏叔的提議，並未一起進去公廁，這是他們倆人的初次見面。

再次相遇，海叔聊到自己已經退休也領了老人卡，離婚多年的他現在與篤信基督教的兒子和媳婦、還有孫女同住。柏叔第一次開計程車送海叔回家，表明不收錢但要他坐在後座，顯然是為了避嫌。而在茶餐廳的另一場戲，海叔推薦著「鴛鴦奶茶」，柏叔一臉尷尬。

隨著時日過去，柏叔與海叔的互動愈加頻繁，很難得共度了一個週末夜晚。那天，他們倆人一起逛傳統菜市場，一起待在廚房做菜，桌上的菜餚包括蒸石斑、番茄牛肉、等等，還有一鍋熱湯。吃一頓飯，如此平凡而瑣碎的家常，卻是始終未出櫃的這二個年長男同性戀者所夢寐以求的短暫幸福時光。

「相知相遇 相逢恨晚」這句宣傳用詞出現在本片的電影海報。柏叔與海叔的相遇相知，這段遲來的「黃昏之戀」翻攪起了埋藏心底的情慾，而傳統社會的道德規範與價值觀就像是個緊箍咒，身處在所謂「幸福家庭」的他們倆人各自將會作出怎樣的選擇與取捨。

由於取材自江紹祺於2014年出版的著作《男男正傳：香港年長男同志口述史》，《叔·叔》這部電影等同於有了極為紮實的田野調查，片中出現的每個男同性戀者無論戲份多寡，都能夠呈現出有血有肉的真實感，不至於落入了矯揉做作的刻板印象。從公園、公廁、到三溫暖，本片也「如實」（如同實際狀況）呈現那個年代的中老年男同性戀者的交友管道與情慾場域，既未以醜化或獵奇的角度來窺探，亦未套用了美化或浪漫的濾鏡來包裝。

除了柏叔與海叔的「黃昏之戀」這條主線，本片也藉由海叔所參與的同志互助團體來探討一個嚴肅的主題，關於同志安老服務以及「同志安老院」設立的議題。平日打扮新潮的Dior，在香港立法會諮詢時，代表眾人發聲，還說要「變本加厲」，原來是「變返本來，更加美麗」的意思。最年長的阿超，提到他參與同志遊行時被電視台拍到而遭受鄰居議論紛紛。至於海叔，坦言就算是爭取到「同志安老院」的設立也不會入住，因為不知道怎麼跟家人們交代。

本片可能是華人電影史上最為接近真實生活的一部同志電影，編導楊曜愷沒有採用過多的戲劇化處理，而是以「如實」的角度來呈現香港年長男同性戀者的現實生活，且對諸如「同志安老院」的未來願景拋出了提問與省思。

本片的三個主要演員都有恰如其分的演出。原是舞台劇演員而首次參與電影的區嘉雯，在戲中飾演柏叔的老婆阿清，眼神都是戲，因為一件捨不得丟掉的舊衣服而對柏叔說出關鍵台詞：「你是長情的人……」。曾經以不同作品獲得金鐘獎與金馬獎肯定的太保（本名：張嘉年），爐火純青的演技，細膩呈現了所飾演的柏叔在遇到海叔之後的心態轉變過程。而我個人最感到驚艷的是飾演海叔的袁富華，因為尚未看過他獲得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的《翠絲》，印象還停留在他演出電影《周處除三害》的黑道大哥「香港仔」的凶狠模樣。

值得一提的是，本片藏有與台灣的一個微妙連結，袁富華所飾演的海叔某天回到了家中，關上了房門，用鑰匙打開了他私藏的小行李箱，裡面有個鐵盒，裝著來自台灣的明信片「Welcome to Taiwan with Love」、兩個年輕男人的合照相片背面寫著「友誼永固」、還有一個夾鏈袋收藏著一條男用的條紋手帕。

2019年的《叔·叔》這部電影入圍了第56屆金馬獎五個獎項，包括最佳劇情長片、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男主角（太保、袁富華，共二個席次）、與最佳女配角（區嘉雯），可惜均未能獲獎。再者，本片更入圍了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九個獎項，最終獲得了最佳男主角（太保）與最佳女配角（區嘉雯）二項大獎。此外，本片編導楊曜愷以2024年的女同志電影《從今以後》榮獲第74屆柏林影展泰迪熊獎（英語：Teddy Award）最佳劇情片。

最後，分享出現在本片中的一首歌，「群星會」時代的男歌星青山演唱的經典歌曲〈微風細雨〉，這首歌貼切形容了柏叔與海叔的「黃昏之戀」。來到人生暮年，狂風暴雨似的熱戀恐怕再也無福消受，微風細雨般的陪伴更是難能可貴。

由林功信作詞作曲的〈微風細雨〉，包括歌后鄧麗君與王菲等諸多歌手都曾經翻唱過，而最初的原唱是有二首以「回憶」為名的代表作〈小雨中的回憶〉與〈野薑花的回憶〉的劉藍溪。各個版本有著各自的支持者，不同歌者的詮釋也呈現了不同的畫面。而聚焦在年長男同志的本片，自然是選用了到過香港發展且開過演唱會的男歌星青山所演唱的版本。

鄧麗君的版本。

原唱：劉藍溪的版本。

〈微風細雨〉 詞曲：林功信

微風吹著浮雲

細雨漫漫飄落大地

淋著我 淋著你

淋得世界充滿詩意

微風伴著細雨

像我伴著可愛的你

看著我 看著你

看這世界多麼美麗

啊 願我是風 你是雨

啊 微風浸在細雨裡

漫步青青草地

小草也在輕輕低語

訴說無盡秘密

讓我們共尋覓

（註：劉藍溪的版本，「小草也在『輕輕』低語」這句歌詞，唱的是「小草也在『輕聲』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