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明前的濕氣像一層透明的棺木,覆蓋著整座村子。老榕樹的樹葉低垂,夜間的露珠在它們的脈絡上閃爍,像是剛被松鼠舔過的眼淚。河流在遠處喘息,暗紅色的水面被月光染得詭異,如同一條受傷的百步蛇在黑暗中扭動。
妮妮從樹影中走出來,赤腳踩在潮濕的泥土上,腳踝纏著用月光編成的絲帶 —— 至少她是這麼說的,村裡的老人們半信半疑,因為每次看見她,絲帶都在微微發光。她的眼睛深得像樹林的夜,不可窺見其根底。據說她出生時,母親正在山上摘野菜,忽然一隻全身漆黑、眼如金珠的鳥落在竹籃裡,啄破了臍帶,讓她在哭聲中睜眼看見了第一道月光。
她的心上人叫朗努 —— 一個來往於茶馬古道的販子,身上帶著海鹽的味道與鄉野的塵土。他們第一次相遇是在河邊,妮妮正在水中清洗一束奇異的白花,那花瓣上有月牙形的斑痕,似乎只在滿月的時候開放,朗努看了很是歡喜,笑著說要買下它。妮妮搖頭:「這是月之花,只能用心換,我不要錢。」
那一刻,他在她的眼睛裡看見了整片美麗的星空。
然而傳說中,金眼黑鳥會在月圓時回來,帶走虧欠它靈魂的人。
老巫醫對朗努低聲警告:「她的命是月亮給的,也是受到黑鳥守護的。你若愛她,就要跟黑鳥談判。」
朗努笑而不語,心裡卻像被百步蛇纏上,隱隱作痛。
雨季來了,天地被傾倒的水填滿,山上的神木在風中像巨人一樣搖晃。朗努在村裡住下,幫妮妮修屋頂、捕魚、燒製陶罐。每個夜晚,他們坐在火堆旁,聽雨打在芭蕉葉上,像千萬雙手在為他們的愛情鼓掌。妮妮會把月之花放在他掌心,讓他聞嗅那股帶著銀色月光的香氣,說那是「夜之嘆息」。
直到有一晚,金眼黑鳥真的來了。
它的翅膀比整座村子還要寬,羽毛在月光下像燃燒的煤。它停在妮妮屋前,金色的眼珠凝視著朗努,聲音低沉得像遠方的雷:「把她還給我!」
朗努握緊妮妮的手,像握住唯一的命。
「她不是你的,她是我的愛人。」
黑鳥仰頭發出刺耳的笑聲:「愛?愛會腐爛,愛會被雨沖走。她欠我一個靈魂,你給得起嗎?」
朗努沒有回答,他的心像被撕成兩半 —— 一半是恐懼,一半是決絕。
妮妮卻走上前,輕聲說:「你給我的命,我用來愛他。如今你要收回,就連愛也一併收走吧!」
黑鳥低下頭,羽毛像暴雨般落下,把地面染成深夜的顏色。它伸出爪子,卻忽然停住,像聽見了什麼不可違抗的聲音。
雨停了,月亮露出整張臉。它的光灑在妮妮額頭上,彷彿在那裡種下一顆銀色的種子。黑鳥退後一步,對朗努說:「三個月之後的滿月,我會回來。若你仍然愛她,便用你自己的心臟為她續命。」
三個月,像一場漫長而殘酷的試煉。朗努與妮妮過著日常卻又帶著陰影的生活。
他們在屋前曬網、在河邊打魚、在林中採果、在夜裡數螢火蟲的星火。
朗努的笑容漸漸沉重,他在心裡計算著日子,像數著一株逐漸枯萎的花朵。
妮妮卻依舊溫柔,她說:「若那天來臨,我陪你一起走,讓風把我倆的故事告訴下一個看見月之花的人。」
滿月終於到來,夜色像一張鋪滿銀粉的幕布,黑鳥再次降臨。它站在他們中間,金色的眼珠沒有任何悲喜。朗努伸開雙臂擋在妮妮前方,胸口傳來劇烈的跳動 —— 那是心臟在告訴他,它願意離開身體去換另一個生命。
「我給你我的心,」他朗聲喊道:「但你要答應,讓她忘了我,徹底忘了我,不再為我流一滴眼淚。」
妮妮驚恐的抱住朗努,哭著說:「你在說什麼傻話?忘了你,不如一起去死!」
朗努不顧妮妮的哀求,眼神堅定的看著黑鳥:「答應我的要求!」
黑鳥凝視他很久,終於展開翅膀。它沒有啄他的胸膛,而是用喙輕觸妮妮的額頭。金色的光芒從眼睛射出,並瞬間籠罩她的全身,像一朵日輪之花綻放在她身上。
黑鳥低語:「真正的愛,會讓靈魂自由,而不是用恩情與血脈囚禁妳。」
話音落下,它化作一陣金風,消失在夜之森林的深處。
妮妮撲入朗努懷中,淚水滾燙而火熱:「我以為你會死。」
「我也以為我會死,」他笑了:「但我更怕妳孤單到老。」
此後,村子再也沒見過那隻金眼黑鳥。月之花依然在滿月的夜裡綻放,花瓣上的銀斑像微笑的傷痕。朗努與妮妮一起老去,他們的故事在山野間流傳,被風、被河水、被夜色帶往遙遠的地方 —— 有人說,那只是愛情的傳說;也有人說,在極少數無雲的夜晚,可以看見一隻金眼的黑鳥,靜靜停在他們的屋頂,看著屋內兩個老人的影子,像守護著月光下最溫柔的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