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早上,事情原本應該很普通。
普通到沒有人會特地記住:天色不特別亮,早餐不特別難吃,鞋帶 ── 至少在出門時 ── 也綁得好好的。小瓔背著書包走進學校,和每天一樣,穿過那條連接大門與教室的走廊。
問題出現在第三步。不是跌倒,也不是迷路,而是第三步踩下去的時候,走廊忽然變長了。
小瓔很確定。她不是那種容易分心的孩子,對距離尤其敏感。平常從大門走到教室,一共是一百二十七步,她曾經數過很多次,無聊的時候數、下雨的時候數,被老師罰站時也在心裡數。
可是那天,第三步落下去後,她走了很久。
不是誇張的「很久」,而是那種腳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的久。牆壁還在,窗戶也還在,只是間距被悄悄拉開了。牆上的公告欄從她身邊滑過時,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再回來一次。
「奇怪。」她低聲說。
走廊沒有回應。
她繼續往前走,試著不去想數字。可身體記得,一百二十七步早就超過了。
當她終於走到教室門口時,上課鈴已經響過一次,又響了第二次。
老師沒有責怪她。
這才是第二個不對勁的地方。
老師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看見一件遲到的郵寄包裹,然後說:「坐下吧,小瓔。」
小瓔坐下,回頭看向門口。走廊安靜地躺在那裡,短得一如往常,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她以為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午休。
午休時,她想去洗手間。那條走廊又一次拉長了。
這次她沒有立刻前進,而是站在原地觀察。牆壁上的裂縫變得比較寬,像是被人慢慢拉扯過;窗外的光線被分成一段一段,排列得過於整齊。
「你也看到了嗎?」有人在她身後問。
小瓔回頭,是個她不太熟的男孩,名叫阿德。他平時坐在靠窗的位置,總是畫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線條。
「看到什麼?」她反問。
「走廊。」阿德說:「它今天心情不好。」
這說法讓小瓔不知道該不該笑。
他們一起走進長廊,步伐放慢,像是在避免驚動什麼。走廊沒有再突然延伸,但也沒有縮回原來的樣子,而是保持在一種介於正常與不正常之間的狀態。
「它以前不是這樣的。」小瓔說。
「因為以前沒有人注意到它。」阿德回答。
這句話在她腦中停留了很久。
從那天起,學校開始出現一些小變化。
樓梯的轉角多了一個,卻沒有人確定多在哪裡;操場跑道的終點有時候會稍微往後退;有一間儲物室,打開門時偶爾會出現兩排架子,偶爾卻只有一排。
大人們沒有察覺,或者說,他們察覺了,卻選擇不予理會。
孩子們則開始適應。
有人學會在走廊變長時慢慢走,像是散步;有人在樓梯轉角消失前趕快停下來,假裝自己只是忘了什麼;還有人 ── 像阿德 ── 開始記錄這些變化,用鉛筆畫下來。
小瓔成了他的小幫手。
他們在放學後留下來,觀察那些不穩定的地方。有時候,走廊會像一條正在思考的蛇,微微扭動;有時候,整棟建築安靜得像是在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你覺得它們想要什麼?」小瓔問。
阿德想了想:「也許只是想要製造一些存在感。」
「走廊本來就存在呀!」
「對啊!」他說:「但從來沒有人把它當一回事。」
某天下午,他們決定做一個實驗。
不是危險的那種,只是簡單地站在走廊中央,什麼也不做。
不走、不說話、不趕時間。
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遠處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窗外有風。然後,地面輕輕震動了一下,不是地震,更像是嘆氣。
走廊慢慢延展,卻不是向前,而是向兩側。
牆壁退後,露出之前不存在的空間。那些空間裡沒有東西,卻不是完全淨空,像是等待被填滿。
小瓔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它在給我們騰出空位。」她說。
阿德點頭。
第二天,學校裡有幾個孩子發現,自己待在走廊時,反而比在教室裡還要自在。於是,他們開始把走廊當成一個「特殊空間」,而不是「一般通道」。
有人在那裡讀書,有人在那裡坐著發呆,有人只是靠著牆,什麼也不想。
走廊不再隨意變長。
它穩定了下來,像是它的存在終於獲得承認和理解了。
期末那天,小瓔再次數步伐。一百二十七步,一步不少。
她有點失落,卻也相對放心下來。
「結束了嗎?」她問阿德。
「不是結束。」他說:「只是暫時不需要再鬧脾氣了。」
多年後,小瓔離開那所學校。她去過很多地方,走過各種長短不一的路。有些路真的很長,有些卻短得令人意外。
但她始終記得那條走廊。
因為她知道,有些空間一旦被認真對待,就會回到原本的樣子。
而有些,則永遠在等,等某些人願意停下腳步,認真的看它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