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感的價值》:從無解家庭中奪回自我價值 - 情感的價值/𝐒𝐞𝐧𝐭𝐢𝐦𝐞𝐧𝐭𝐚𝐥 𝐕𝐚𝐥𝐮𝐞/尤沃金提爾 /𝟐𝟎𝟐𝟓/挪威、法國、丹麥、德國 「那你覺得我們幸福嗎?」 《情感的價值》以一幢老舊的房屋開啟故事。屋內曾盛放過歡笑,也有淚水交織的記憶,而最後的片段則落在那無盡的爭吵聲。父親的離開、母親的逝去,讓一切重重墜落,唯有屋子靜靜見證兩姐妹的徬徨與無助。作為曾經承載家人歸宿的所在,當人們紛紛出走,它反而變得輕盈起來。 即便舊事的浪潮早已褪去,身體裡的情緒仍舊不安地躁動。那些看似無來由的瞬間反應,反而先一步顯露了諾拉的狀態。縱使年歲增長,她仍無法繞過親情所帶來的傷痕,也在有意無意之間,轉化為一名演員的困境--雖場場表演順利落幕,但置身在人潮之中,那份無法「對焦」當下氛圍的虛無,卻只有她自己察覺。 面對身為導演的父親古斯塔夫,藝術所帶來的折磨遠比成就更為顯著,在姐妹倆的童年空白裡籠罩黑暗。父親始終有自己一套說話的邏輯,他看重當下的成果,拒絕將往事攤開、縫合或彌補,沉重的回憶彷彿如雲煙輕輕飄散。 表面上,父女關係仍維持著和諧;在父親的感知裡,他其實明白,當初的離場使女兒受困於時間的陰影之中。某種程度上,他也沉溺於美好回憶的幻影裡,那部二十年前的電影,至今仍讓觀眾念念不忘。 而藝術的另一面如同利刃--它為人們提供追逐美的舞台,卻也有可能同時奪走了生活中必要的平衡。即便藝術曾短暫搭建起父女之間的共同橋樑,從電影延伸至劇場,在古斯塔夫眼中,兩者依然存在清楚的界線;那些張口就來的讚美,反而是背後一次次缺席的不在場證明。諾拉氣憤的是,父親從未完整參與自己人生中任何重要的場合。事實上,並不從他該如何成為一名父親說起,而是,他始終無法,也不願意成為女兒們心中所期待的人。 家庭問題伴隨著血緣的連結,卻往往形成更難以解開的結。古斯塔夫在幼年時同樣經歷母親自殺離世的創傷,這段傷痕或許未在電影中被清楚呈現,卻能從兩個女兒的憂傷中,蔓延自身的倒影。 這也具體展現在他為諾拉打造的劇本之中--關於母親卡琳的記憶被如實重現,角色則透過諾拉的身體來展演。身為導演的他,仍是多年前的悲劇旁觀者;他無法改變命運的作弄,只能在文本之中,接近一個家庭的裂痕,甚或一個人的本質。 對妹妹安涅絲而言,透過父親的劇本回溯那位陌生的祖母卡琳,也促使她走進圖書館,回溯被掩埋的歷史真相。卡琳曾遭受納粹酷刑的殘酷,即便安涅絲從資料與影像中未能獲得更多具體答案,可是,她的眼淚早已知曉--卡琳那承受苦痛的身軀,正是父親生命得以延續的源頭。因此,古斯塔夫的前塵,將女兒們引向相似的命運軌跡。 相較於被選為父親劇本主角的諾拉,年幼的安涅絲則更早成為父親電影裡的演員。曾經獲得多少關注,便承受多少失落。當演出結束,父親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或許寧願不要熾烈的光環,只要換取日常相伴的簡單。 誠然,安涅絲的選擇安靜、維持和平來表達她的「反抗」,即使看來微小。她與諾拉不同,她建立起自己的家庭,也不再執意於父愛;相比始終可有可無的父親,一路攜手在旁的姐姐,才是實際陪伴她長大的人。諾拉扛起的責任,是替代的母職,換來安涅絲得以安心生活的代價,因總有人在她面前撐起一片天的溫柔。 「我們的童年竟然沒有毀了妳?」 《情感的價值》或許仍屬新瓶舊酒,卻以輕柔的敘事姿態,描繪極為沉重的家庭關係。它並未有高潮迭起的戲劇性時刻,而是透過日常生活中的片刻縫隙,捕捉個人情緒的幽微。電影總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如諾拉背後那深不可測的悲傷;而我們彷彿跟隨片中的演員瑞秋,一步步走近「諾拉」的內心,越是挖掘,輪廓越發模糊;或許連諾拉自己也無法理解,為何被過去牽制,又為何拼命逃離父親。 電影的收尾,讓諾拉重新走向父親,並非因為傷口被真正彌補,而是她逐漸意識到--父親可能用著屬於自己的方式,試圖關心其內心世界。而作為子女,諾拉何嘗不是一個渴望被看見、被理解的女兒?這場父女之間長久僵持的局面,最終因父親的暈倒而破冰,或許顯得刻意,卻也是必要的契機。在瀕臨失去的瞬間,有時候,人們也被迫重新靠近,學習相處之道。 古斯塔夫與諾拉之間的父女關係,有時帶給我一種近乎戀人的恍惚,或是分手後的男女。這樣的解讀或許過於超譯,但兩人在戶外點菸時,有些若即若離、時而親近又略顯尷尬的互動,流露出些微的曖昧,從另一方面來說,鏡頭正面映照出這段家族關係的斷裂。或許正因彼此長期的陌生與疏離,諾拉無法將眼前這名男子完整地擺放在「父親」的位置上,而當天正是為妹妹安涅絲的孩子慶生,兩人因同一件事而短暫地共享喜悅。而當家庭角色失去清晰的辨識邊界時,諾拉所能記住的,是屋子裡反覆迴盪的空白,以及那個始終未被接住的內在小孩。 這樣的錯位,也延伸至諾拉的情感選擇,她的戀愛對象是一名有婦之夫的男性,本就無責任可言,難以走向長久。或許,正因她深知這段關係不可能真正抵達愛的終點,才能安心投入其中,但正當要失去時,她依舊渴望那份愛的來臨,被真正接納。 直到最後,那一場戲以一種近乎欺瞞的視角誤導了觀眾。諾拉那曾一度走向終結的生命,在電影中理應「死亡」,卻在戲外依然活著。她曾經為自己預設的結局,在電影裡被語帶保留。 透過演出父親電影中的角色,諾拉學會與自己和解;雖父親曾在她身上看見自身的投射,但他們終究是彼此獨立的個體。家的完整性早已在過去支離破碎、無法回返,而此刻,他們選擇直面前方--不再自我逞強,以新方式迎向未來。 諾拉與古斯塔夫並未真正完成和解,卻各自找到了站立的位置。他們無需言語填補裂縫,而是透過眼神交換理解。對諾拉而言,或許這樣已然足夠--換來被父親正視,從「女兒」的視角,轉換為一名導演對演員的肯定與賞識;她也因此奪回了自主權,擁有選擇去留的自由。於是,她從病房看清了眼前這名男人的脆弱與不堪,你我不過皆凡人,終會生老病死。於是,諾拉選擇在他人書寫的劇本之中,為自己盡力而活。 想來,他們或許無法真正逃離父女關係所加諸的枷鎖,卻得以在藝術之中取得某種共識;而安涅絲的孩子承接了這份家族與影像的連結,讓自身留在光影之中,也讓四代人的「輪廓」得以被記載於同一部電影。那不僅是家族的延續,亦串聯起挪威與歷史的傷痕記憶,保存了那些難以言喻的「情感價值」。 後記: 有看到導演的專訪提到《親愛的童伴》某部分啟發了這部片的創作!我很喜歡《親愛的童伴》,看到導演也推薦了這部電影,覺得很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