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 25 年前的念想，戲劇《尋秦記》自 2001 年於 TVB 播出後引起廣大迴響，不僅成為一代香港人的共同記憶，也吸引了不少台灣粉絲的追逐。電影版《尋秦記》早在 2019 年拍攝完成，卻因各種原因遲遲未能上映；直到近年多部香港「都市傳說」電影陸續解禁，也終於盼來了《尋秦記》。 至我而言，我沒有這份童年回憶。但即便沒有完整看完原劇，也不影響我理解電影，依然能跟著劇情歡笑、感動。換言之，《尋秦記》電影版對新觀眾還是友善的。 ▍原劇／電影簡介 戲劇改編自黃易於 1994 年出版的同名小說，亦被視為華語文學中「歷史穿越小說」的鼻祖。故事講述香港警務處要員保護組（G4）成員項少龍，於一次實驗中被送回戰國時代。邀請他參與時光旅行的，是發明時光機的李氏集團總裁與博士，原本只想一睹秦始皇文物的真貌，沒想到項少龍回到過去後，真正的嬴政卻已身亡。 後來，項少龍無意中結識趙國一名失寵的公子趙盤，並試圖將他扶上王位，頂替秦王的位置，也就此展開一場注定不凡的穿越旅程。 趙盤最終建立了大一統的大秦帝國，成為秦始皇，而項少龍最終決定不回到現代，帶著兩位妻子烏廷芳、琴清與兒子項寶兒，歸隱山林，不問事世。 電影承接劇集結尾，時間推進至二十多年後。現代人 Ken 誓言再次穿越回秦代、奪回王位－－因當年真正參與時光旅行的「第一人」其實是他，卻因項少龍長得像秦俑，被臨時頂替的他又被設計成替罪羔羊，含冤入獄。 為了改寫命運，Ken 與女兒一行人返回戰國時代，試圖抓捕秦王。秦王兵力損傷，只得找回隱居多年的項少龍。師徒分離二十年後再度重逢，而Ken 的現身，也讓三人之間交織的恩怨情仇掀起風波。 ▍師徒情誼的兩難 電影中最好看、最動人的段落，仍屬項少龍與秦王之間糾葛而矛盾的情感。昔日的師徒情誼，翻天覆地，也不能回到從前。秦王對項少龍的多疑，正好映照出他一統天下的勃勃野心。他口中說著「寡人只相信你一人」，實際上，他難以真正交付信任。 在Ken與一行現代人不斷追逐之下，秦王被迫躲入百姓建立的山寨。戰爭帶來的傷亡，使民間對秦王早已充滿不悅，之間猜疑與不信任仍阻隔其中。面對來自項少龍「家鄉」的現代人，秦王傾向於剷除一切可能阻礙他未來大業的變數。 面對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師父，秦王坦然吐露曾起過殺心的念頭，卻始終未真正跨出那一步。這正是人與人之間複雜微妙的情感羈絆，回憶總是傷，被輕輕喚起，但難以真正放下。而項少龍始終如一，卻也明白在權力與猜忌面前，任何情感都不容成為賭注。為了守護家人的平安，面對今非昔比的趙盤，他只能選擇明哲保身。 過去的二十年光陰不能重來，但未來的時間似乎也無法彌補。在我看來，二人因理念不同無法取得共識，更無法在家國大事面前，共享天下。秦王的草菅人命，項少龍只能盡力阻止，因為他殺的每個人，同樣背負在項少龍的肩上，他所擔負的是看不見的責任，只因往昔那一聲聲師父的叫喚。 「親疏遠近，總要有取捨。」 ▍反派的臉譜化 電影本是賣弄「情懷」而延伸出的作品，而那些令人難以下嚥的設定－－過度前衛的科技產品、用力過猛的旋光特效，我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因為我始終認為，電影的本質仍應該回到「人」。 但框架下仍是一套固定的動作片公式，然而，反派Ken的動機卻因剪輯與敘事節奏的問題，顯得搖擺不定，讓人物行為呈現出不連貫、甚至過於隨意的狀態，最終流於功能化的角色。整體劇情本是一連串「為設定而設定」的套路，而所謂的報仇與彌補，始終停留在字面意義的反覆強調－－費盡心機只為重返一個原本就不屬於自己的年代，去完成「當皇帝」的執念，並試圖藉此彌補與女兒多年失散的間隙。 父女之間的情感，更像是被劇情強行捆綁在一起。「來世還想再做你女兒」的遺言，讓我覺得可怖又煽情，父親始終仍像外人。相較之下，項少龍即便內心有所猶疑，家人始終是他的第一順位；而Ken則為了自身利益先捨棄女兒Galie，直到最後才回頭是岸。最後，Galie仍淪為這場荒謬遊戲中的犧牲品。 ▍選擇問題 在香港電影中恆常出現的「有得揀／無得揀」命題，再次被拋回觀眾眼前。當Ken一再逃避真正的選擇、執意而行時，他的滅亡幾乎已成必然。 在二十幾年前仍能自稱「香港人」的語境裡，項少龍卻毅然選擇珍視當下，放棄那個被承諾的未來。這樣的選擇，也呼應了對「家」的想像－－家的組成，始終在於人與人能否在一起，而非空間的本身。至於他身後那個早已令他感到失意的「家鄉」，反而不再值得留戀。這種看似逃避的姿態，或許正是另一種誠實的生存方式，也更像是兩千多年後的我們，所面對的現狀與未來。 若能先得知未來，生命是否就能被改寫？項少龍的兒子項羽，在歷史上會滅秦王後族，但在電影裡保持模糊性，提出了同名同姓也不無可能的假設。秦王直到最後才真正明白這一點，歷史終不會被改變。項少龍與秦王在船邊道別，告訴他「順天而命」，秦王只能遠遠目送。所謂盡力而為，不也正如所有人一樣，只能在有限的人生裡拼命活著。 當一切終將回到歷史時間線的原點，能被留下的，也許從來不是結果，是人在當下所做出的選擇。 ▍彩蛋結局 電影與原劇的結尾基本相通，時間流轉，人若無法改變自身，終究仍會走向屬於他的結果。不過，電影額外給出了「第二版結局」，滿足觀眾的好奇與想像－－若古代人也能「回到未來」會是如何。 當一行人坐在研發室裡吃著美食，仰望窗外綻放的煙火，彷彿只是為了這一刻，短暫回到了那個屬於香港的時代。煙火本就稍縱即逝，卻仍在最後時刻為眾人留下了一道溫暖的光，這樣的短暫已難以重現。 「我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一句直白的告別，項少龍徹底與世隔絕。 冰冷潔白的科技空間，早已取代了昔日港產片中慣有的暖黃色調，時間不只改變了影像風格，也帶走了太多無法回頭的東西。 ▍二十五年後的初心 於是，即使《尋秦記》毫不掩飾是一部情懷的作品，也在敘事與製作上有明顯不足，但仍能看見它試圖做到好的一份誠意；而原劇演員的再次歸來，相信已讓許多人期待。 不過，有句話不得不說，我期望下次在古天樂擔任製片的情況下，能真正回饋影迷，端出一部在創作與完成度上都更令人信服的作品。 話雖如此，作品不甚完美，情感卻是有溫度的。《尋秦記》所帶來的感動，並不只牽動了當年追劇的粉絲，也同樣觸動了一個像我這樣熱愛香港電影的觀眾。回望片尾播放的拍攝花絮，那些屬於演員們的青蔥歲月，彼此玩鬧、調皮、毫無包袱的瞬間，在大銀幕上閃閃發光，也不禁感嘆當年的幕後製作真的很用心。 電影開場亦貼心地穿插了當年劇集的片段，讓不熟悉原作的觀眾快速進入情境。不過，看完電影後，我仍會忍不住想把原劇補完，體驗其中更深刻的人物情感。 若是原劇粉絲，這無疑是一場久違的重逢；若是第一次接觸《尋秦記》，它也不會將人拒於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