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枯萎的朱槿
我像是79元麥當勞兒童餐附贈的玩具。
我爸爸從來就沒有想要這個附贈的垃圾。
為了湊齊這份廉價幸福,而被順便帶回家的贈品。他買下的是我媽媽的陪伴,
我只是那個他不得不接收的負擔。
我開始變得極其安靜,試圖把自己縮得比灰塵還小。
把欲望摺疊起來,安靜地塞進雙膝抵住的胸口。
爸爸只有小學畢業。
在他的世界觀裡,文字是溝通是無用的方式。
長滿老繭厚實的拳頭、飛來的物件,就是他與我和媽媽對話的唯一工具。
語言的匱乏,他用了極致的權力來填補,恐懼是他給予我和媽媽的統治手段。
在那棟國富二街的老公寓裡,爸爸用暴力築起了一道圍牆,牆內沒有道理可循,
我和媽媽無路可退。
她把自己磨成了一種沒有稜角的形狀,好把我和她塞進這個充滿裂縫的家。
我媽媽高中畢業,在那個女性普遍失學的年代,那張畢業證書曾是她驕傲的自尊。
她個性活潑喜歡美麗的物品、最愛甜食,眼神總是閃爍著透亮的清徹。
媽媽曾經擁有一個極其漂亮的化妝台。
那是我童年宇宙裡的藏寶箱。
化妝台上鋪著蕾絲桌巾,上面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玻璃瓶。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來,打在那些香水瓶的稜角上,折射出像彩虹一樣細碎、炫目的光影。
有圓潤如珍珠的瓷瓶,也有剔透如鑽石的方瓶,裡面盛裝著金黃色或粉紅色的液體。
那時的媽媽,會坐在鏡子前,仔細地塗抹著那些色彩。
鏡子裡的她,眼神還帶著亮光,那是她作為一個獨立女性、作為一個在百貨公司受人景仰的櫃姐時,最自信的武裝。
趁她不注意時,我會偷偷爬上那張椅子,屏住呼吸,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祭典。
我會伸出小手,指尖輕輕觸碰那些冰涼的玻璃,偷偷拔開瓶蓋,對著空氣按壓而感到興奮不已。
自從她懷上弟弟三個月,徹底失去了工作能力後,我眼看著那份清傲,一點一點地在那棟公寓的油煙與沈默裡,腐爛成一種卑微的灰。
她不再是那個能自己掌握命運的女性,而是一個被迫收起羽翼、困在廚房裡的囚鳥。
在那棟的公寓裡,她的一舉一動都變得縮手縮腳。
因為開始沒有收入,她連買一罐奶粉、一個口紅,都得手心向上,向那個男人乞求。
經濟上的閹割,對心高氣傲的她來說,比任何暴力更讓她窒息。
有時我看著她坐在狹小的窗邊,盯著外面公園的街道發呆,陽光照在她臉上,卻照不亮她眼底那種逐漸熄滅的光。
她在那棟公寓裡迅速地枯萎。
像草木失去水分後的乾裂,在油煙與暴戾中殘楚,逐漸的液化。
她開始習慣性地低頭,習慣性地在爸爸發火時屏住呼吸,甚至卑微地用那雙曾經握筆寫字的手,去收拾那些被我爸爸摔碎的碗盤和一地的自尊。
活成了一個沒有名字的依附者,一個為了腹中胎兒、為了生存,不得不把自尊摒棄的影子。
一晚,
醉醺醺的爸爸撞開了家的門,大聲吼著:
「你們是我在養的!」
空氣凝滯比他吐出的黃長壽還要令人窒息。
他用這句話,買斷了我和媽媽的尊嚴。
他罵我孽種,那時候的我根本聽不懂「孽種」背後的文字釋意。
我只知道,為了不再被打,我要努力些什麼來證明我有的價值。
成為一個極度細膩、卻也極度扭曲的潘先翰。
在學校,我維持著全班最乖的形象,考卷上的 100 分,它不是我的快樂,是我最平靜的安穩。
我想用那些紅色的數字向爸爸換取家裡一晚的寧靜,想證明我是認真聰明的小孩。
那一段期間每天放學不再直接跑去公園,把書包放下後,我把烘碗機的碗盤拿出來,盯著黝黑的玄關大門,在6:00左右準備表演一場戲。
盯著水龍頭下的泡沫,把每一個盤子洗到乾澀地發出「吱、吱」聲,彷彿那樣就能洗掉我身上還不清楚拖油瓶意思的標籤。
我會反覆檢查地板,確保沒有一絲油垢能成為爸爸生氣的理由。
我每天花ㄧ個小時在洗碗槽前,用熱水燙過每一個盤子,用海綿反覆摩擦到指尖失去知覺。
但無論我洗得再怎麼發亮,
只要爸爸一回家,他總能在那疊碗盤裡「摸」到髒東西。他會用指甲挑起一個乾淨的盤子,湊到鼻尖聞一聞,然後嫌惡地丟回水槽,發出尖銳的碰撞聲。
「不要浪費水,洗幾遍都一樣。」他冷冷地說。
他嫌棄的不是盤子上的油垢,而是我這雙手。
在他眼裡,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滲進家裡的污漬。
我抹不掉自己,更抹不掉沒有血緣的原罪。
星期六的午後,客廳的電視螢幕正在播金剛戰士那是我一整個禮拜最期待的節目。
就在紅色暴龍隊長變身的前一刻,
沉重的腳步聲像地震一樣震碎了客廳的寧靜。
他走了進來,帶著滿身的酒氣與陰鬱,那腳步聲踏在土黃色磁磚上,也每一聲都精準地踩在我的神經上。
他盯著電視畫面,眼神裡透出一種對這種廉價快樂的極度厭惡。
接著,他伸出手,惡狠狠地把裝滿煙蒂與灰燼的煙灰缸揮倒在地,並將電視的拉門拉上。
「你有時間看電視?」
那沙啞且帶著威脅的聲音,像是一道鎖鏈勒住了我的脖子。
無數細碎的煙灰在陽光下飛散,隨即死死地貼在乾淨的地板上。
我看著那片狼藉,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身體卻像被設定好的機器人,下意識地衝去角落拿掃把。
在那一刻,我沒敢多看螢幕一眼。
我蹲在地上,卑微地清掃著那些帶著苦味的灰燼。
耳邊傳來電視裡戰士變身的激昂音效,那個畫面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錯過了紅色暴龍隊長最耀眼的時刻,
電視裡的變身完成了,我卻在那堆骯髒的煙灰裡,徹底變回了那個沒人要的垃圾。
我不再期待爸爸下班了,也不再去公園等待他回家。
不再窗戶張望、不再期待有新的玩具。
我在家看電視開始都會將音量轉至最小,好能夠聽見腳步靠近家門手口的聲響。
鑰匙轉動聲已經變成是疼痛反射的警告。
玄關門開了,
差點沒反應過來的我已關了電視,讓客廳陷入死寂。
我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第二間的房門口,整個人平貼在冰涼的地板上,把眼睛湊到那道不到兩公分寬的門縫底下。
那道門縫後是我唯一的安全感。
我趴在冰冷的磁磚上,死死盯著門下的光影,計算那走路沉悶的聲音位置,耳朵觀察他的腳步是否沈重、今天是否帶著酒氣。
恐懼讓我的感官扭曲到了極限。
幾隻螞蟻沿著門邊爬過我的唇邊,甚至鑽進我的口中,我連揮手驅趕的聲響都不敢發出。
我任由那細碎的足跡在舌尖爬行,感受那微弱的酸與苦。
我沒有吐出來,反而將牠們慢慢吞嚥。
在那種極度的孤寂與驚嚇中,我把這幾隻無辜的螞蟻,當成是安慰我靈魂的獻祭。
那道門縫終究擋不住瘋狂的侵蝕。
爸爸把門踹開。
把我拖到客廳的書房前,我被吊在門樑上抽打,
爸爸扯掉我所有的衣服,讓我全身赤裸,像一隻被宰殺前的牲口。
他把我那雙細小的手腕併攏,用粗繩死死勒住,吊在房門口的木樑上。
我的腳尖只能勉強點地,全身重量都懸在兩道鮮紅的勒痕上。
藤條揮動的聲音劃破空氣,每一下落在赤裸皮膚上,都先是冰涼,接著是火燒般的劇痛。
我忘記我是第幾次嚎哭引來鄰居的關心,換得我喘息的機會。
我跪在我潘家的神主牌位前,他逼我赤著全身跪在那裡,對著那些與我毫無血緣關係的祖先,看著煙霧緩緩升起,遮住了那些冷漠的視線。
香爐裡的煙霧繚繞,牌位上燙金的文字像冷漠的眼睛盯著我。
我摳起供桌邊的角,細數著紋路與木頭顏色,牆上的秒針聲異常響亮,膝蓋早已麻木。我對著牌位懺悔,懺悔我的存在,懺悔我成為潘家的負累。
他真正要我跪的,
是他那毫無道理,能讓他發洩的暴虐。
我就在那座與我無關的祭壇前,眼淚流乾啜著泣,彷彿心中有什麼隨著香火一點一點燒成了灰。
那是一個被雨水澆透的星期六晚上。
爸爸在外面賭輸了錢,帶著滿身的酒氣與一身的戾氣破門而入。
那一晚的他不再是名為管教的暴力,而是發了瘋地想毀掉眼前的我。
他衝進房間,像拖行一件廢棄家具般把我扯到客廳,一種不是我平常習慣的暴戾及力道落在我的身上。
窗外正下著瘋狂的暴雨。大雨如注,重重地砸在老公寓二樓的遮雨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我倒在冰冷的磁磚上,身體每一次與地板撞擊,都伴隨著外面的一聲悶雷。
我張開嘴,發出歇斯底里的呼喊,我想喊救命,我想喊媽媽,我想讓鄰居聽見這裡正有一個孩子在被撕碎。
但我的聲音在漫天的雨勢面前,渺小得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雛鳥。
雨聲太大了,大到遮蔽了藤條抽打在皮肉上的清脆響聲,大到我淹沒了我內心跟身體絕望的哭喊聲,
那一刻,客廳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客廳的大魚缸映射我滲血的嘴角,
我就像被困在一個與世隔絕的魚缸裡。
我瞥見他扭曲的臉孔,那雙被酒精燒紅的眼裡沒有一絲人性。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在那片黑暗中斷氣時,一向因為「被養」而低頭、在權威下卑微如草的媽媽,竟然發出了一聲撕裂靈魂的尖叫。
她像是猛然驚醒,瘋了似地衝了過來抱著我。
她用那具已經因為懷孕三個月而略顯笨重的身軀,死死地橫擋在我與那根藤條之間。
她把我護在身下,那一刻,我聞到她身上那股長期被油煙與絕望浸透的味道,不再是百貨公司上班時漫溢的香水味。
「不要打了!先翰會被打死!」她哭喊著,聲音在啜著顫抖,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決絕。
但這聲呼救,卻成了點燃火藥桶的一點火星。
爸爸看著眼前這個試圖反抗他的「女人」,眼神裡掠過一絲被冒犯的瘋狂。
他不再專注於我,而是直接揪住了我媽那頭枯燥的長髮,用力向後一扯。
「啪!啪!啪!」
那是比打在我身背上,更響亮的聲音。
爸爸徹底失控的掌聲在客廳裡迴盪,每一記巴掌都重重地落在母親那張曾經心高氣傲的臉上。
她的頭隨著力道劇烈晃動,原本整齊的髮絲瞬間散亂,遮住了她滿是淚水的雙眼。
像一件沉重的布袋被狠狠摔碎;緊接著,是她從齒縫間擠出的、那種幾乎斷氣的壓抑呻吟。
那是第一次聽見媽媽發出那樣的聲音。
爸爸那帶著酒氣與腥味的咆哮充斥了客廳,像是野獸在撕咬獵物時發出的低吼。
我被推到一旁的牆角,赤裸的身軀貼著冰冷的地面,他命令我跪好,不准轉頭。
我死死盯著牆角那道細小的裂縫,後背是火燒般的劇痛,耳邊卻是媽媽尊嚴碎裂的聲音。
我聽見她被打倒在地的悶響,聽見她因為疼痛而壓抑的呻吟,還有爸爸那充滿野蠻氣息的咆哮。
在那一刻,
我心裡產生了極度興奮的念頭:
好險,現在被打的不是我。
一種死裡逃生的狂喜。
那些原本應該落在我皮肉上的痛苦、那些折斷我骨頭的力道,現在正由另一個人替我承擔,便是那個為了救我而衝出來的媽媽。
身體因為這種卑劣的興奮而微微發抖。
「活該、活該、活該。」
我內心止不住的不斷迴響並咒罵著
我的靈魂正躲在母親破碎的呻吟背後,貪婪地呼吸著那一秒鐘的安全感。
我像是一個在廢墟裡撿拾人肉來充飢的孩子,在母親被凌遲的痛苦中,竟然品嚐到了「活著」的甘甜。
我隱隱期盼著爸爸能打媽媽打得久一點、打得狠一點,只要他的怒火能在她身上耗盡,只要他打累了、打夠了,今晚我就不會再被打了。
窗外原本喧囂的雨聲,不知何時已退化成屋簷滴落的殘響,一聲、一聲。
客廳裡的空氣沉澱下來,混雜著濃重的酒氣、燒焦的香火味,以及皮肉破裂後淡淡的腥甜。
爸爸發洩完了,那頭名為暴力的野獸終於吃飽喝足,伏在我的恐懼上走到第三間房間沉沉睡去。
媽媽倒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個卑微的弧度,像是斷了線的木偶。
她那張曾經心高氣傲的臉腫脹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我看著她,眼裡沒有淚,甚至沒有同情。
對我而言,那具破碎的軀體是一具替我擋下災厄的、最完美的盾牌。
太棒了。
她開始枯萎了,緩慢而黏稠的腐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