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傑克平躺在床上,天花板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他沒有睡著,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稱得上是在「休息」。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如同被強行塞進腦中的另一段人生,一幕幕在意識深處反覆播放。
那棵樹。 雷擊。 還有,1989 年。
他很清楚,若想真正解開所有謎團,終究得再次回到那棵神秘的大樹前。即便林道長再三叮囑他避開那裡,他心底那股難以言喻的牽引,卻始終沒有消失,反而隨著修練的深入,變得愈發清晰。
那不是衝動,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召喚。
——
翌日清晨,天色方亮。
傑克悄然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簡單整理行裝後,他踏上熟悉的山路,腳步穩健,呼吸均勻。晨霧尚未散去,山林間瀰漫著濕潤的氣息,彷彿天地仍在沉睡。
當那棵曾被雷擊的大樹出現在視線中時,他的心跳不自覺地慢了半拍。
這一次,他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體內的氣,正在回應它。
經過兩週的氣功修練,他的心境早已不再慌亂。氣息沉穩而悠長,意識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水包覆,與周遭的風、林、地脈隱隱相連。
他走近大樹,停下腳步。
深吸一口氣,氣息隨之沉入丹田。他閉上雙眼,將注意力放在掌心,彷彿能感覺到皮膚下微微流動的熱度。
當手掌貼上粗糙的樹幹時——
一股難以形容的共鳴瞬間湧現。
下一秒,狂暴的電流猛然竄入體內。
劇痛如雷鳴炸開,視野被白光吞沒,意識再次被拋向深不見底的混沌。
——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忽然被拉進一片白茫茫的霧中。
四周沒有天空,也沒有地面,只有無邊無際的霧氣翻湧,如同尚未成形的世界。聲音在這裡失去方向,連時間的流動都變得模糊不清。
就在霧氣深處,一道身影逐漸顯現。
那是一名武士。
他戴著一張白色的兔子面具,面具線條冷硬,眼窩深邃,沒有任何表情。長髮在霧中飛揚,紅色頭帶獵獵作響,身上披著深色披風,沾染著尚未乾涸的血跡。
武士雙手握著武士刀,刀身映著霧光,寒意逼人。
下一瞬間,四周驟然湧出大量人影。
他們嘶吼著撲上來,兵器雜亂,氣息混濁。然而那名戴著兔子面具的武士沒有退後一步。
刀光乍現。
他的身形在霧中化作殘影,動作快得幾乎無法捕捉。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精準而冷酷的斬擊,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遲疑。
一個接一個,人影倒下。
鮮血灑落霧中,卻很快被白霧吞沒,彷彿從未存在過。那些人,在他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武士的呼吸穩定而低沉,彷彿這場廝殺只是例行公事。
霧氣翻湧間,他忽然停下動作。
隔著層層白霧,那雙藏在兔子面具後的眼睛,似乎正望向某個方向——
望向傑克。
那一瞬間,傑克的胸口驟然一緊。
說不清是被注視的壓迫,還是某種更深層的共鳴。一股複雜而陌生的情緒湧上來,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楚,卻又同時夾雜著微弱卻溫熱的暖流,彷彿久違的東西正在體內甦醒。
他無法理解那份熟悉感從何而來,只覺得意識深處有某個聲音在低語——
彷彿,那個站在霧中的人,並不是在看他。
而是……就是他自己。
下一瞬間,霧氣猛然收縮,世界如被撕裂般崩解。
——
當傑克再度睜開眼時,熟悉的濃密樹林映入眼簾。
他沒有立刻起身。
而是盤腿坐下,緩緩調息。
穿越帶來的衝擊仍在體內殘留,如餘震般一波波擴散,但在氣功護體之下,那股力量被強行收斂,只留下些微刺痛,並未造成實質傷害。
然而,比起身體的反應,更讓他在意的,是腦海中尚未散去的畫面——白霧、刀光、血影,還有那雙隔著面具注視著他的眼睛。他不禁自問,自己兩次穿越所看見的那些景象,究竟只是偶然的幻象,還是被刻意呈現在他面前的線索?
彷彿有什麼存在,正透過那些畫面,試圖向他傳達某種意義。
約莫十分鐘後,他睜開雙眼,氣息已恢復平穩。
他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褲腳,他沒有多作停留,順著山道往下走去。
山路崎嶇濕滑,碎石與落葉交錯,但他的步伐卻異常穩定。每一步落下,重心自然前移,氣息隨著步伐起伏流轉,彷彿早已與這條山徑融為一體。
有幾處陡坡,他甚至沒有刻意放慢腳步,只是微微提氣,身形便輕巧地越過。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腳下的碎石卻紋絲不動。
傑克自己也察覺到這份變化。
若是過去,他早該氣喘吁吁;可現在,胸口的呼吸平穩得不可思議,體內的氣如細流般循環不息,沒有絲毫紊亂。
四周無人,他索性放開步伐,加快速度。身影在林間穿梭,衣角掠過枝葉,只留下短暫的晃動。
直到山勢漸緩,他才放慢腳步,重新收斂氣息,生怕別人發現。
——
1989 年的街道,再次將他包圍。
懷舊的招牌、老式機車引擎的顫動聲、街邊孩童追逐時的笑鬧,全都像從舊電影裡流洩出來的片段。
他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尋找著什麼。直到在一間雜貨店外牆上,看見了一本掛得歪斜的紙本日曆。
傑克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日曆頁面已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頭清楚印著——
1989 年 1 月 20 日。
他心頭微微一震。
他很清楚,自己上一次回到 1989 年時,是 1 月初。這段時間,他在 2019 年修練氣功,前後正好過了兩個禮拜。
而這裡,也同樣往前推進了兩個禮拜。
也就是說——這兩個世界的時間,並非靜止交錯,而是同時向前流動。
他不是跳進一個被凍結的過去,而是在兩條並行的時間裡來回穿梭。
他在街上又走了一段路。
巷口傳來收音機沙沙作響的歌聲,老闆坐在矮凳上修理著電風扇;街邊攤販升起油煙,混著甜辣醬的氣味在空氣中飄散。幾名學生模樣的少年騎著腳踏車呼嘯而過,鈴聲清脆,笑聲毫無防備。
傑克刻意放慢腳步,讓自己的氣息融入這座城市。他提醒自己不要太顯眼,卻仍能感覺到路人的目光偶爾落在他身上——不只是衣著與神態的違和,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像是體內的氣在不經意間外洩,與周遭混雜的人流產生了細微的衝突。
他正思索著該找個地方暫時落腳時——
就在此時,
一股銳利而不懷好意的氣息,自背後逼近。那氣息在靠近的瞬間微微一滯,彷彿被什麼吸引,隨即迅速分裂成數道,彼此呼應。
傑克心頭一緊。那不是單一人的氣息,而是數道雜亂卻帶著貪婪與敵意的波動,像野狗聞到血腥味般迅速靠攏。
他沒有猶豫,當下只有一個念頭,跑。
街巷在腳下迅速後退,他的身影在轉角間閃動,衣角掠過牆面,帶起短暫的風聲。然而追逐並未停止,反而愈來愈近,粗魯的腳步聲與低聲喝罵在身後交錯。
「那小子穿得怪,行為也怪。」有人低聲說道,「不是普通人,八成身上有東西。」 「身上肯定有錢!」
傑克咬牙,乾脆轉向城外,順著荒廢的小徑疾奔。山風撲面而來,他的氣息仍舊穩定,步伐卻因地勢起伏而逐漸受限。
最終,他被逼進一處半塌的土牆前。

六名男子將他團團圍住,衣著雜亂,眼神陰沉,其中幾人手腕與頸側隱約可見彼岸花的刺青。他們看向傑克的眼神,不只是貪婪,還帶著一絲試探與警惕。
傑克眉頭一皺,強壓下翻湧的氣息,沉聲問道:「你們是誰,為什麼追我?」
其中一人冷笑一聲:「鄉巴佬?穿得像外地的人,在城裡晃來晃去,不盯你盯誰?」
另一人啐了一口:「連彼岸幫都不知道,那就更簡單了——外地人,有東西,就是理由。」
傑克嘴角一抽,低聲碎念了一句:「彼岸幫?我還野狗幫咧……」
話音不大,卻偏偏讓人聽得一清二楚。
那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怒意乍現,肩膀一聳,拳頭已經握緊,作勢就要動手。
卻在下一瞬間——
一道清脆的聲響忽然落在眾人之間。
叮。
一顆碎石不知從何處彈來,精準地擦過最前方那名男子的手腕,擊中他腰間別著的鐵棍。
叮——
金屬震鳴聲清脆刺耳,在狹窄的空地中瞬間放大。鐵棍脫手落地,在眾人腳邊滾了半圈才停下。
眾人一愣,下意識低頭,又本能地四下張望。隊形在瞬間出現了細微的混亂。
就在這片遲疑與騷動之中——
傑克心頭猛地一沉。
他第一時間並沒有看見任何人,只感覺到周圍的氣場變了。原本混亂而逼迫的惡意像是被一股冷冽而穩定的力量壓住,空氣彷彿被重新校準過一般,連呼吸都變得清晰起來。
就在這樣的變化之中——
一道清冷的女聲,才自後方響起。
「幾個大男人,圍一個外地人,不嫌丟臉嗎?」
眾人一愣,尚未回頭,一抹白影已然掠入場中。
那是一名女子。
身形嬌小卻站得筆直,及肩的長直髮在動作間輕輕揚起。她身穿一襲白色道袍,衣料素淨,胸前隱約印著蓮花圖案,隨著動作微微起伏。她的臉蛋清秀而精緻,鵝蛋臉輪廓柔和,大眼澄澈,卻透著與年紀不符的冷靜與銳利——這份反差,讓傑克在第一眼便不由得一怔。
然而她出手的瞬間,所有柔和的印象立刻被徹底抹去。
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起手式,勁道卻收放自如,乾淨俐落。掌風所至,氣勁精準地落在關節與重心關鍵處,幾名幫眾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身影,身體便已失去平衡,接連重重摔倒在地。

「回去告訴白燼,城內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彼岸幫眾面色一變,有人低聲道:「是……雷雅。」
沒有人再敢上前。
女子這才轉過身,看向傑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平靜卻帶著審視:「你沒事吧?」
傑克怔了一下,隨即點頭:「我沒事。」
雷雅沒有多問,只簡短道:「這裡不安全,跟我走。」
她轉身的瞬間,彼岸幫眾並未立刻散去。
有人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又在察覺到雷雅周身那股穩定而內斂的氣場時,硬生生停住。那不是殺意,也不是威脅,而是一種清楚劃出的界線——再靠近一步,後果自負。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咬牙道:「要不是看在白副的面子上,你早就把我們抓起來打了。」
她轉身離去,步伐不快,卻自帶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傑克跟在她身後,腳步仍有些急促,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剛剛他們口中的白燼是誰?還有……彼岸幫到底是什麼組織?」
雷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幾步,確認周圍無人,才淡淡開口:「城外的一群亡命之徒罷了,披著幫派的名義,專做見不得光的事。至於白燼——」
她微微一頓,語氣冷了幾分,「你暫時不需要知道太多。」
她側過頭,語氣像是隨口一問,卻精準得讓人無法忽視:「倒是你——一身不像本地人的樣子,卻懂得收斂內息。你不是普通外來者吧?你從哪裡來?」
傑克被這一句問得心頭一跳,隨即乾笑了一聲,下意識抓了抓後腦勺:「哪裡來?唉,說來你可能不信,我自己有時候也搞不太清楚。反正不是什麼名門正派,也沒人教我怎麼闖江湖。能跑就跑,能躲就躲,算是……求生本能吧。」
雷雅腳步未停,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語氣聽來像是隨口的關心:「那你運氣不錯,至少剛才還知道該跑。」
「不過,剛才在街上感受到你的內功氣息與我們蓮花教極為相似,不知你師承何人?」
傑克腦中閃過林道長的身影——對,他的練氣方式正是出自林道長。然而林道長在這個時空或許尚年輕,還不能讓人知道與他有關。忽然想起了蓮花標誌在林道長的屋裡看過,看來他們是同門。
「我在路邊撿到一本講打坐調息的小冊子,就自己亂練,沒拜過師。」他扯了個勉強的藉口。
雷雅微微皺眉,顯然不太相信,但也不再深究。她看出傑克並無惡意,語氣稍微放緩:「既然如此,有機會我可以幫你引薦我師兄,至少讓你有個落腳處。」
傑克聽到這裡,眼神不由得亮了一下,忍不住追問:「蓮花教……是什麼樣的地方?」
「就是個修身養性的地方,也能強身健體,學點功夫,至少不會讓人走偏。」
傑克想了想,終於意識到一件事,側頭看向她:「對了,我叫傑克。我還不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叫什麼名字呢。」
雷雅隨即笑了笑,語氣輕快了些:「雷雅。不過叫我雅雅就好,大家都這麼叫我。」
傑克看著她的笑容愣了一下,直接說道:「妳笑起來真的很美,應該多笑一點。」
雷雅沒有回話,只是視線短暫地移開了一瞬,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了道袍的袖口。她的步伐依舊平穩,在白日柔和的光線下,耳尖卻仍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紅。

(第六話完) 兔子揚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