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溜皮約在了景美吃義大利麵。之所以要來景美吃,是因為溜皮說這裡有一間工讀生滿是美女的義大利麵店。額外的bonus是店裡的粉紅醬很好吃。可遇不可求的南瓜濃湯也很好喝。
「 我從國中就開始吃了。很好吃。」
「 不過如果是從國中算起來的話,你喜歡的美女店員,現在不就也要30歲了。」「 美女到了30歲也還是很美的。」
「 也是。」30歲距離我們也還好遠。遠到要再活過幾乎一倍的日子。時間只是一個變數。物理上的事實。
課也沒什麼好上的。我翹了課,自己搭上了公車,一路上都戴著耳機。今天的台北是個微微下雨的日子。不用撐傘也行的那種日子。開學了一陣子,也習慣了自己是一個成年的大學生,更習慣了台北和文山的步調。其實也沒有什麼不一樣的。跟分手之前的我,其實也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徐志摩好像寫過一個類似的概念。他說,對於很多事物的理解,先決候件是不是一定要「 單獨 」呢?認識一個朋友,要先單獨相處過後才能理解;認識一個城市也是,認識自己也是。要先單獨相處過後我們才能理解。單獨是必要條件。包括自己。也許吧。
在莊的陪伴下,算起來應該也浪費了他兩三包的菸有,我算是學會了要怎麼抽菸。學會了菸要吸進肺裡,而不是只是含在嘴巴裡(那樣其實更嗆更苦)。我在空堂的時候抽著,陪莊去涼亭的時候也抽,想胡的時候抽。溜皮倒是對抽菸完全沒有興趣。也滿好的。
在景美下了車,東走西走繞繞,耳機裡的歌是張懸的「 關於我愛你 」。我看到了溜皮說可以連看兩部二輪電影的景美佳佳,也看到了可以吃到飽的內用pizza hut。距離跟溜皮約的時間還有20分鐘。我沒有看地圖,就這樣那樣的隨便亂走。最後走到了一個人少的T字型的路口。車少,景色也不錯。在這裡抽一下菸等溜皮好了。
在極細極微小的雨中,有一個清秀又纖瘦的短髮女生從對向走了過來。穿著白色的上衣和五分的黑色leggings。她的脖子圍著簡單的紅色圍巾,右手肩上有個帆布袋。白色的帆布袋中間是梵谷的星空。
她本來專注地在她的世界裡走著路。遠遠的看到我在路口抽著菸的時候,她稍稍地頓了一下,看起來是走的太專心了被我嚇到。放慢腳步之後,她也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掏出了菸盒,俐落地邊走近我邊點著火。
「 你幹嘛一直看著我?」點菸的女孩走過了街,停在了我旁邊問我。帶著警戒和困惑的好看臭臉。她的身高不高,大概只到了我的銷骨左右。
「 妳抽的是七星藍莓吧?」我問她。
「 嗯對。」她看了看手裡的菸。
「 我看妳剛剛點菸的時候很漂亮。」她皺起了眉頭,又再次看了看她手裡的菸。細長白皙的手指夾著菸,比例長的跟白的剛剛好,不會頭重腳輕,手也不會太大,菸也不會看起來很俗。這樣的好看需要很剛好美的手。我想。莊拿的時候也蠻好看的。很有哲學性。
極細極微小的雨像是霧,又像是水滴,我們呼出的煙和陰雨融匯成了背景。濛濛的。那些煙飄得比我想像得還久。在朦朧中,我看進了七星藍莓女生的眼睛,那是一對蒼藍色的眼睛。
「 你是不是又在看我?」七星藍莓女生的菸抽得很慢。
「 嚴格說起來的話,應該不算是在看著妳。我在看著妳的菸跟妳的手。還有那些飄著的霧。而且說實在的,這裡的街景也沒有什麼好看的,只有對面的東方不敗招牌而己。除了看妳,我好像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看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一臉沒有遇過像我一樣這麼怪的人的表情。
「 你也是唸這邊的大學嗎?」
「 不是。我跟朋友特別過來吃義大利麵的。」
「 前面那家嗎?」
「 應該是。我不是這裡的人。不過我要去吃的店好像有很多這邊的大學正妹工讀生。」從我的角度,我可以清晰地看見她頭頂上頭髮的分線。不過這好像也沒有什麼跟她提到的必要。
「 那沒錯。那就是前面那間店。」
「 妳怎麼知道?」
「 因為我等一下就是要去那裡上班。」她看著我說。帶了點慵懶的無奈。不知道是對於上班,還是對於我的看法。
「 名副其實的店。」溜皮跟我一樣吃著粉紅醬的義大利麵。我的燻雞跟醬很搭,不會膩口,麵也很彈牙。紅醬的acid跟白醬的rich讓人既有食慾又可以感受到層次。我們學著Hells kitchen跟Gordon Ramsay在那邊評比著。
「 真的。麵跟店員都名副其實。」我想著剛剛跟著張一起走來義大利麵店時的情景,空氣裡還殘留著問她名字跟和加她instagram時的緊張。想到了剛剛的衝動,還有她說好的無所謂表情。心裡還是有股悸動。有部分的心臟細胞被喚醒了。還有衝動後的成就感。混亂但愉悅著。止不住笑意的一餐麵。我又抬頭看了一眼站收銀台的張。她俐落又投入。
「 你覺得義大利的義,是要寫講義的義,還是意思的意?」溜皮在桌子上比劃著問我。
「 有差嗎?如果是音譯的話,應該兩個都沒關係吧。」
「 字典上的解釋是一模一樣。不過我還是想知道你比較喜歡寫哪個羲?」
「 我好像比較喜歡筆劃多的那個。」
「 我也是。筆畫多的那個義,感覺上比較接近義大利的現實。比較可以跟義大利的街景跟建築連接在一起,也比較可以呼吸到義大利的空氣。」
「 好像有股很chill的浪漫。」
「 用意思的意,總感覺只會想到平價的,用番茄醬罐頭煮出來的意大利麵。用筆劃多的義,出現在眼前的好像會變成香草,變成石牆,還有小巷子裡的窯烤pizza跟小杯的espresso。可以想像到那樣子美好的佛羅倫斯的天空跟河還有夕陽的餘暉。」
「 有點浮誇。」我看著評論著的溜皮。就像把佛羅倫斯翻譯成翡冷翠的徐志摩一樣。永遠都不會有正確的譯名,只有認同那些翻譯的外來者。
「 Fuck!沒去過歐洲的不懂啦!」溜皮對著我比起了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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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很清瘦,穿著消光灰色的寬百褶短裙,上半身是白色的平口小可愛和短版的深藍色羊角扣外套。可以輕易地看到她窄小的腹部線條,還有裸露出來的耳下肌膚。她把頭髮拉到耳後的舉動,很像是凌晨六點的日出,有著寒意的清晰、緩慢、轉瞬即逝。還有一覽無遺的白與紅,在暮光中柔和地交織疊層。
我們一起從張的學校走到了景美溪的河堤。她走在前,我走在後。下午沒課,我去了她的學校找她。她提議說在她晚上上班之前,可以帶著我在附近走走。
「 妳週末在別的地方有打工?」我問張。我們在河堤的步道走著,偶而肩併著肩,她的短髮被涼爽的秋風吹著。
「 要去忠考復興的sogo門口發試用品。保養品的那種。大品牌的臨時工讀。不管天氣怎麼樣,都要穿的很少,穿的很短,都要穿著高跟鞋微笑一整天的那種。」
「 如果寒流來的話怎麼辦?」
「 我們從來都不會覺得冷。」張看著我。露出她的職業微笑。「 一件好看的裙子,它的基本條件就是裸露,從來都不是保暖。」
「 酷。」
「 好像也不只是這樣子的工作,你不覺得所有的工作很像都是在扮家家酒,」張轉過來看著我。「 同時知道自己只是一個齒輪又同時放大自己的感受。」
「 虛假嗎?」我看著張的側臉。
「 每個人都裝的自己好像工作很重要。工作完,我們也裝的好像苦盡甘來地喝酒。」我想了想,我還沒有工作就喜歡喝酒了。
「 但是我們真的不重要嗎?」
張搖搖頭。「 完全不重要。」我點了點頭。
「 打工很累嗎?」
「 累死了。」我們一起看著景美溪。傍晚的流水上閃著路燈跟大樓裡的光。橘、黑、青草、砂石、還有不那麼刺眼的光。
「 如果可以,我想當空姐。」
「 coffee tea or me?的空姐嗎?」
「 靠杯歐!」張轉過頭對著我燦笑。同時豎起了中指。
「 那種自己明確知道自己正在扮家家酒的工作,反而讓我覺得真實。」我點頭。這讓我突然想到了airplanes這首歌。Can we pretend that airplanes in the night sky are like shooting stars?
「 很多的時候也只需要照顧自己的感受就好。」我說。
「 在天空裡,或者人在異鄉, 脫下了制服之後。」
「 嗯。」
「 一個明確知道自己是齒輪,也乘載著其他無數齒輪的工作。」張說。
「 聽起來真的蠻好的。意義之上的意義。」
我們一起看著河。時間接著變晚,河邊的風吹得我輕微地顫抖。
「 我會發明一件又好看又保暖的短裙給妳。」我對張說。她眼裡的蒼藍色笑著。
往回走,在走回張打工的餐廳的路上,我們說的話比較少。可能跟天色進入了夜有關。也可能就是聊到至高的滿足點之後,我們都累了。收穫了剛好舒服的輕鬆跟快樂,我們時而並肩地走著,時而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頭。跟來時路一樣。
「 你看那個走過去的女人。」張靠著我說。「 你會喜歡觀察路人嗎?」
「 不太會。」
「 我會。而且我很喜歡猜測他們的工作跟生活。尤其是店裡的客人。還有我遇到的陌生人。」
「 為什麼?」
「 我覺得很有趣啊!你看,假如你去銀行辦事,你是不是頂多注意到銀行的專員漂不漂亮、年紀大不大,你不會去想像她在下班外的生活、關心她的午餐、或者週末要跟男朋友去哪裡玩。」
「 也是。」
「 你現在想像一下一個銀行專員在櫃檯的樣子。他們長得怎麼樣?」
「 穿著襯衫,套著黃色黑色格子相間的西裝背心,然後穿著黑色裙子跟黑色絲襪還有黑色鞋子。」
「 那你再想像看看他們去約會吃義大利麵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 好。就穿著那樣子的人,坐成一桌一起吃麵?」
「 錯!ㄉㄟㄉㄟ!Wrong answer!他們才不會穿著制服去約會呢!」
「 好像也有道理。」
「 廢話!是你太笨了。我們其實也都沒有什麼在關心別人。大家其實都只是在關心那些,會關心回來的人而已。」
我邊想著銀行專員、張、路人、還有關心與不關心,邊跟著張走。
「 那你現在觀察我的話,看得到我的什麼嗎?」我突然想到,所以就問了張。她停下來,向上看了看我的臉,又看了看我的胸口跟腳。
「 你穿的太少,然後覺得很冷。」
張牽起我的右手,然後放進了她的大衣左邊口袋裡。跟她的左手一起。
「 你比我還需要保暖的短裙。」一個回馬槍的吐嘲。
不知道張在我的身上觀察到了什麼,但她的手比我的還要冰。我們就這樣互相取暖地走去她上班的義大利麵店。深藍色的羊角釦外套口袋很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