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十六章第三節、山盟初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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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為AI生成)

第十六章、流亡之冬

第三節、山盟初締

仲冬的哀痛丘,寒風吹過層層林海與石坡,天色陰沉,霧氣自山間升騰,將各部落的茅屋與炊煙映得模糊不清。楊懷質與傅修遠領著明正軍的使團,帶著沉甸甸的小米酒甕和幾匹上等布匹,循著崎嶇山徑再度抵達飛鼠部落。這一路上,他們的身後,還跟著幾名工匠與翻譯,以及兩頭剛宰的山羊作為回禮。

部落廣場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飛鼠、山狐、黑岩、青藤四大部落的頭目都在,除此之外,還有烏骨、雷澤、枯林、飛瀑四部落的代表,以及眾多年輕壯丁和警惕的婦孺。他們或背手而立,或臂環石斧,有的用山地語低聲議論:「外人帶酒帶肉,必有大事。」也有人面帶懷疑道:「這是拉攏還是圈套?」

集會所內,火堆熊熊。部落頭目們席地而坐,明正軍使團按當地習俗獻上禮物。楊懷質率先開口,聲音誠懇:「這些日子多賴諸部照應,咱們流亡軍民雖困於谷口,然無意爭地奪糧。今日前來,是想與諸位共議生路。」

傅修遠將米酒甕一一推到頭目們面前,朗聲道:「這是咱們明正軍自釀的小米酒,戰時物資短缺,能釀這幾甕已是極限。敬諸位頭目──若無諸位和山民的幫助,我等恐怕早已餓死谷口。」

眾人聞言,有人默然,有人微笑頷首,也有人悶聲不語。等到酒過三巡,楊懷質提出正題:「各位也知,山區糧食有限,各部落每年春秋必為田地、獵場鬥爭。若能讓我軍協助開墾田地、建造水渠,教導種植新法,糧產定能提升。將來糧食多了,彼此不必再互相爭鬥。若諸部願允許我軍部分軍民入駐,咱們一起活下這場亂世,定有共榮之望。」

這番話一出,場內氣氛微妙。飛鼠、山狐、黑岩、青藤四大部落頭目交換眼神。飛鼠部落頭目洛巴圖年約五旬,滿臉風霜,開口道:「諸位外來的朋友,我不否認,咱們的確因糧食、田地打過不少仗。若能真如你們所言,讓山裡孩子不再挨餓、病人不再死於瘟疫,何樂而不為?不要忘了,二百多年前,我們的祖先正是為了逃避流放者的屠殺,才帶著家人上山避難。最初一年,餓死、凍死、病死的人不計其數,這山丘也因此取名『哀痛』。後來人多了,才分出這些部落。如今若大家都能活下去,誰還願意再打打殺殺?」

滿頭白髮的黑岩部落頭目尤羅也點頭道:「不久前,我兒染病,也是你們軍醫救回的。你們教我們用新藥草、燒陶煮水,死的人比往年少了許多。若真能開新田,咱們願分地讓你們住一千人。」

山狐、青藤部落也先後表示同意,條件是分批進駐、每部落限定人數、糧食獵物仍需共享。

但事情並非一帆風順。烏骨部落頭目那萬沉著臉道:「別忘了,當年咱們的祖先正是被外來流亡者逼上這山區,今日你們再來,與當年何異?山裡祭祖,祖靈常囑咐不可信外人。」

「山下的人都會講好聽話,」雷澤部落頭目亞穆則語帶敵意地從口中吐出字句,每說一個字,他臉頰上的刀疤就跟著跳動,「等他們站穩腳跟,必然謀奪咱們的地。這樣子會觸怒祖靈,災禍必至!」

枯林部落幾名壯漢更是握緊武器,低聲咒罵道:「再多的禮物,也換不來信任。咱們部落今年才被山狐部落搶走兩塊田地,如今還要讓外人分?」

雙方一度僵持不下。傅修遠壓低聲音,向楊懷質耳語:「看來沒那麼容易。得想個辦法,才能讓大家心服口服。」

正在此時,眾頭目之間最為年長的黑岩部落頭目尤羅起身,沉聲開口:「諸位都知道,哀痛丘自古以來,凡有大爭議,必由勇士鬥技定奪。既然信不過嘴皮子,不如讓你們明正軍選出三名勇士,與我們各部落共推三名勇士比武。若你們勝了,就先讓你們住一年。一年之後,看成果再議是否長留。若輸了,就請你們立刻退出山區,不得再提分田共耕之事。」

原來哀痛丘山區由於長年資源短缺與外敵威脅,發展出一種「比武裁決」的權宜之計,既可減少部落集體流血,又能維繫強者為尊的山地倫理。

眾頭目議論紛紛,最終多數同意此提議──畢竟,強者為尊,正合山民習性,也省得日後再生爭議。烏骨、雷澤、枯林三部落不再強烈反對,卻都暗自揣測這場比武能否讓外來人知難而退。

楊懷質以特使的身分大方應承道:「好。咱們明正軍自有能人,三場比武,輸贏聽天由命。但願諸位屆時莫再食言。」

帳內火光跳動,哀痛丘各部落的頭目與使團終於初步達成協議。比武之約已成,下一步,就是選出代表──不只是勇氣與武力的較量,更是外來流亡者與世居山民,彼此信任與共生的第一步。

※※※

帳外寒風凜冽,暮色沉沉。比武的消息一經傳出,哀痛丘各部落的壯丁們便聚集在廣場四周,紛紛摩拳擦掌。部落孩童從樹後偷窺、婦女低聲議論,大家都想親眼看看,這些外來的「東州勇士」,到底有幾分本事。

翌日一早,廣場上臨時搭起了木製比武台,四周用樹枝和藤蔓圍起防線。參與比武的山民勇士一個個赤膊上陣,身上繫著部落特有的獸牙串珠與羽毛飾物,目光銳利,語帶挑釁。

明正軍方面,林致遠(長矛手)、朱懷德(刀盾手)、高蘭英(弓箭手)三人依次走上比武場。這三人皆歷經戰陣,雖然連日奔波、身形略顯憔悴,但眼神堅定,儀態自若。

比武分三場:第一場是長兵器對決,山地部落推舉一名山戟壯漢應戰,與林致遠展開比試。兩人互相巡視,步伐沉穩,林致遠先以明正軍制式的長矛虛刺試探,對方則憑藉靈活步伐與山地戟橫掃還擊。兩人你來我往,火花四射。最終林致遠以一記矛柄巧妙繞擊,將對手的武器自手中震落,乾脆俐落地贏得第一場。

第二場是近戰武器對決,朱懷德持刀盾迎戰部落選出的彎刀勇士。這場鬥技更見兇險,雙方刀光閃爍、步伐靈動,現場觀眾屏息以待。朱懷德數度以六邊形的長盾格擋,險象環生,終於找準時機用盾角壓制對手手腕,再反手奪刀壓制,贏得掌聲與喝彩。山民們見識到明正軍的精悍,也暗暗心服。

第三場則是遠程射擊。高蘭英與雷澤部落選出的女弓手對決。兩人站於百步之外,輪流射擊懸掛在樹上的小陶罐與飛鳥標靶。高蘭英箭法沉穩,連續命中目標,最後一箭更是在風中破空而至,正中一只高懸於繩索的鳥偶,技驚四座。

三場比武,明正軍全勝。哀痛丘各部落的頭目面面相覷,最初的不服氣逐漸化為尊重。黑岩部落頭目尤羅率先站出,伸手拍著林致遠的肩膀:「外來人有兩下子,按咱們山裡規矩,這一戰你們贏了。既然如此,部落既往承諾,自當履行。」

飛鼠部落頭目洛巴圖也點頭道:「從今起,允許你們在部落間的山坡開墾,山泉水源、田地可共用,但獵場與舊有族地仍由部落輪值管理。若一年後大家相安無事,便再議長久之計。」

其他部落雖仍有人心存疑慮,卻也無法反對比武公決,只能按規矩默許。甚至連最反對的雷澤部落,這時也低聲承諾不再阻撓,只叮囑明正軍必須遵守山民舊例、不得強奪地利。

協議達成之後,葉明正聞訊大喜,立刻下令徵調一千名以工兵、工匠、農夫為主的軍民,攜帶各種鐵製農具、糧食種子、繩索、工具,從谷口關動身,經哀痛丘各部落的指引,進駐飛鼠、山狐、黑岩三部落之間的山坡地。

這一批開墾隊在寒風中揮汗築壩修渠、砍樹拓荒、搭建簡易營地。明正軍的工務監宋寬業親自設計灌溉水渠路線,工務副監蔡成器在現場指揮開挖梯田,軍需副監邵克誠則逐步統計山區糧食產量,安排未來的播種計劃。

這些技術與工具對部落山民來說猶如天書,他們一邊驚奇圍觀,一邊參與勞動,不少年輕人索性主動跟著明正軍學習鐵器耕作和梯田技法。

當夜,山坡上篝火閃爍,明正軍和山民們圍坐同桌共食,彼此交換故事。小米酒在粗陶杯中流轉,偶有山民鼓手擊節,唱起哀痛丘古老的歌謠──內容講述祖先如何從谷地逃難上山,又如何世代堅守。明正軍的士兵們初聽不解,但有山民中識東州語者翻譯後,不禁感慨唏噓,明白「流亡」與「活下去」從來不是某一族群的專利。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流亡軍民入谷之初,人心如草芥,鬼地猜忌,山民疑懼,糧水皆愁。然正是此時,草澤間英雄始見、良醫善工初立,合力救苦,遂成開國之基。所謂困厄出人傑,誠不虛也。」

新的一天將臨,谷口關的命運與哀痛丘的山民,在這冰冷冬夜裡悄然織合──不僅僅是田地的開墾,更是信任與命運的試煉。流亡者與山民,開始攜手,種下他們共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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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1/27
夜裡,葉明正翻閱今日議事紀錄,心底不禁自嘲道:「從一軍主帥,到與山民爭地的流亡者……誰又能逃脫時代的安排?」 而在谷口關內,一支出使哀痛丘的隊伍,已在夜色下整裝待發。歷史的巨輪緩緩滾動,誰也不知道這群流亡者能否真的在這片山區裡尋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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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夜裡,葉明正翻閱今日議事紀錄,心底不禁自嘲道:「從一軍主帥,到與山民爭地的流亡者……誰又能逃脫時代的安排?」 而在谷口關內,一支出使哀痛丘的隊伍,已在夜色下整裝待發。歷史的巨輪緩緩滾動,誰也不知道這群流亡者能否真的在這片山區裡尋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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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葉明正聽著眾人爭辯,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內波瀾起伏。自播遷到谷口關以來,他日日夜夜思索對策,卻只能在斷壁殘垣、屍橫遍野間做選擇。即使身為主帥,所謂權柄,只是「從無數壞選項中挑一個稍微沒那麼壞的」──而這正是歷史上無數將帥都未能逃脫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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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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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她的話像在牆上劃出一道新時代的傷痕,也在諸多貴族女性心頭劃下一記冷冷的刀。 她回身望向身後的同伴,黯然道:「若非蠍軍兵臨,我們的人生大半也只會是被父兄們擺佈,政治聯姻、被買賣、被犧牲,人生、婚姻、愛情、身體,從來不屬於自己。今日雖須屈服,至少頭銜和土地,仍是我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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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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