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堂從來都是艾倫避之不及的地方,但他知道,那是唯一能讓他接觸到鋼琴的地方。於是,策劃了一個簡單計畫:裝作自己有信仰,低調地融入教堂,以獲得接觸那架鋼琴的機會。
最初的幾次禮拜,艾倫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模仿其他信徒的姿態,他對講台上的說教充耳不聞,並不時看著自己的手錶,恨不得時間走快一點。
教會裡的年邁牧師,總是小心翼翼,用顫抖著的雙手,捧著一本舊舊的黑色精裝聖經,時常激昂地講道,說到激動處,還會扶著一張搖搖晃晃的紅色木頭小桌子,藉此穩住身體。
但艾倫打從心底討厭那張桌子,他總覺得那張桌子既無用又醜陋。即便如此,他仍表現足夠虔誠,在必要時刻,對聖經的章節內容甚至侃侃而談,牧師時常親切地向他問好,似乎沒有一絲懷疑。
隨著時間的推移,艾倫逐漸得到眾人信任,終於有機會獨自留在教堂裡。當空無一人的時候,艾倫坐在琴前,輕輕地打開琴蓋,手指觸碰到冰冷的琴鍵,他卻感到一股熟悉的慰藉,當第一個音符響起,便打開了他心中的某個開關,所有的壓抑、所有對這個世界的疏離感,都在琴音中得到了釋放,他手指的溫度沾染在琴鍵上,直擊靈魂本質的樂句說出了他的一切。
但艾倫並非單純尋找慰藉,他在尋找的是一個與教堂牆壁裡的信仰無關,與他人期待無關,只屬於自我,能自由跨越時空維度的私密空間。每當他彈琴時,他彷彿看見音符化為綿延的長河,激盪著、翻騰著,將他帶往一個遠離現實的世界。
雖然他表面上成為了教堂的常客,受洗並主動遵守著什一奉獻,他所貢獻的供物,甚至遠高於其他教友,牧師因而待他如貴賓,但內心裡他始終保持著一種距離感,他很少與其他信徒閒聊交談,巧妙避開任何聚會,他沒有意願自我揭露,他明白唯獨那架鋼琴能承載他最深沉的一切,因此只堅守著能讓他彈琴的機會。
他時常感到諷刺,阻礙他安放自我的,竟是他眼前這些高談闊論著大愛的信徒們,艾倫很清楚,一旦其他信徒知道他的真實想法,並且發現沒有辦法利用群眾力量同化他時,最終的結局,就是被驅逐出這間教堂,他必須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好好把握還能彈琴的日子。
儘管他對教條的內容充滿懷疑,甚至對牧師激動宣稱的真理感到無比荒謬,但他深知,這一切的忍耐都是值得的,因為只有在這片被世俗定義為神聖的場域中,他才能與自己的靈魂真正相遇,他不相信教會的權威與一切,但在這裡他找到了靈魂的出口。
在某個陰雨繚繞的午後,艾倫如往常般坐在教堂的最後一排。牧師今日講述的是墮落天使的故事,故事中,路西法不願跪拜聖子亞當,被定義為傲慢與背叛,被逐出天堂,艾倫本該在這些充滿警示意味的詞語中感受到某種內疚或警覺,但他對這些平庸的訓詞並沒有任何感覺。
當牧師講到路西法墮落的情節時,艾倫的腦中突然閃現出 Alexandre Cabanel 的《Fallen Angel》油畫。那張充滿痛苦與傲慢的面孔,尤其是路西法那帶著不屈和隱忍的眼神,深深刺入他的內心。
艾倫感覺自己從那雙眼睛中,讀出了某種在內心深處共鳴的情感,他想起一些孤立無援的時刻、一些背叛的時刻、與世界格格不入的感受,這一切都讓他不禁將自己與畫中的眼神聯繫起來。
那雙眼睛裡的不是悔恨,而是一種深沉的自省與挑釁,正如艾倫自己不信教義,卻踏進了教堂,只為獲得真正的深層探索。他奏在每一個在教堂空間迴盪的音符,都是一次對這個世界的挑戰。
牧師繼續訴說著墮落的恐怖與路西法的罪,說到激動處,甚至將手重重地拍在搖搖晃晃的小桌子上,桌子差點就倒了,但艾倫的思緒早已遠離,他只知道,當前自己只要繼續假裝虔誠,保持與人友好的距離,鞏固著與牧師之間的利害關係,就能夠繼續彈奏他的鋼琴。
牧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艾倫,艾倫抬頭回視,此時他看見了牧師的瞳孔,有著深不見底的深邃,牧師走到他身旁,拍拍了他的肩膀。
一天傍晚,教堂外的夕陽透過彩繪玻璃撒進來,灑在琴鍵上,他忽然停下了動作,陷入深思,他所追求的,早已經不是單純的完美技巧,更不是為了娛樂他人,他不需要聽眾,不需要被評論,他只是純粹想在這些音符中找到一些超越性的東西,那是一種深層探索,尋找自我與世界的永恆連結。當艾倫將手指輕輕揉壓最後一個音符,琴音隨著夕陽漸漸消逝,他闔上琴蓋,像往常一樣靜靜地走出教堂。今天的他和往常的他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不同,但在內心深處,突然意識到了一些事情。
那一天後,信徒們就再也沒見過艾倫,雖然他像是人間蒸發,但因為平時與其他信徒沒有太深度的互動,因此沒有人特別在意,人都是這樣來來去去的,也許哪一天他就會再次出現吧。
大雨滂沱的深夜中,教堂傳來了巴赫的變奏曲,若從窗縫往裡看,能看見一雙充滿皺摺,卻異常靈動的雙手,拇指特別的長,專注細聽,能聽見微弱的低啞哼聲,而那總是晃來晃去的紅色木頭小桌子,不再傾斜,
那張曾經搖晃的紅色小桌此刻異常穩固。牧師輕啜一口紅酒,指尖在琴鍵上游走,拇指掠過琴鍵的弧度優雅得近乎邪異。
桌下,那本曾被他雙手顫抖捧著、視若神啟的黑色精裝聖經,此刻正被粗暴地塞在缺腳的桌底。書頁在壓力下痛苦地褶皺,卻完美地撐起了桌面的平衡。
黑暗中,牧師對著空蕩的長椅垂下眼簾,像是對著某個缺席的靈魂,也像是在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出了一聲低啞的讚美: 「從你被創造的那天起,你就是最完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