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只是不幸走入了我的孤獨裡。」
柴可夫斯基曾留下一張沒有被丟到火爐的字條,上面寫著:「 為了成為正常的人,我該怎樣做?」
我想你大概已經從別人那裡聽過了這個故事,但我還是必須親口說給你聽。
我是個公務員。
每天八點打卡,喝著苦澀的即溶咖啡,擠在文件堆裡耗損體溫,像一塊濕毛巾,被擰出了水分,卻還怕自己沒用;幫忙多了,別人覺得理所當然,幫忙少了,自己就開始懷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長久以來的代價,是一點一滴乾涸的心靈,像漏水的水龍頭,細碎得幾乎聽不見聲音,等到地板濕透時,才發現鞋底已經浸滿冷意。
但我從小就習慣在這種蹺蹺板的搖擺中成長,父母總說:要優秀,要爭氣,要名列前茅。他們不承認的是,他們給我的,其實只是一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骨骼和血液。每次考試與競賽都是一面鏡子,照出他們嘴裡的「應該」和現實裡的「其實」,我想逃,可是沒有力氣。
現在五點鐘響,我一定準時離開,踏出辦公室的瞬間,像是一種掙脫,在那一瞬間總感到一種詭異的幸福感,有點痛,有些愉悅,像是撥開結痂的傷口,你知道他會流血,但就是忍不住。
我明白,這種自由是藉由把自己親手捆起來所換取的,我大可以不必困在這裡,卻還是把自己留在裡面,好讓踏出去的那一刻,看起來像一種掙脫。
私底下,我有一份不為人知的工作。
曾經自學製作標本,從撿拾路邊的蝴蝶、鳥屍開始,在暗房裡用鑷子一根根拔羽毛、泡藥水、塞棉花、縫合裂口。我學會了讓安靜的死亡,再逐漸鮮活起來,讓支解切割不再是破壞,而是一種保存。
人們所謂的栽培、養育,行為本質上卻是一種剝離、撕裂,被我親手支解的,反而是被修補,邁向更完整的一種「成為」。
雖然是接受委託也收受報酬的工作,但我覺得自己不再是誰的工具,不再為了填滿別人的期望而把自己擰乾,我只低頭對著我的工具和標本,專心縫好每一寸皮肉,把鬆散的骨架一步步固定起來,報酬只是附加的價值,對我來說其實可有可無,只是我的收費並不便宜,那是用來度量客戶有多想要讓標的物走向更好的「成為」,簡單說,我就只是單純好奇人們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在有些人眼中也許噁心、殘忍,但這是我找到的,唯一對生命溫柔的方式。

路殺的鳥、狗、松鼠,偶爾也接到動物園送來的鹿、猩猩或狐獴。我用最好的藥水,最細的針線,用鋒利的手術刀,把骨頭從腐爛和蛆蟲蠕動的皮肉裡挑出來,把柔軟的脂肪刮得乾乾淨淨,再把骨頭拼回原位,最後以乾燥花點綴。

一切都很安靜、很精準、很美。
但標本做久了,開始好奇動物的構造是不是和人沒什麼不同。彷彿是一樣的筋膜,一樣的關節,一樣的縫合線,只是尺度不同的問題。
第一次動念是在某天下雨的半夜,一位熟客帶來一隻被撞死的貓,他看著我玻璃櫃中的成品,不經意附上一句:「有沒有可能,把人也做成這樣?我想,如果有天我死了,我不想埋土裡發臭長蟲,也不想成為一盒像是過期奶粉的粉末。」
「死後就沒有想不想了,你是渴望生前就想著死後要成為不會腐爛、不會失敗、不必再被期望所折磨的形態嗎?」
「你把我說得很貪心」
「雖然你是醫生,但動物園裡的獸醫不也只領著國家補助的微薄薪水?而且你知道我的收費不便宜。」我笑著邊說,邊搖頭。
「真的很貴,一顆獸首的訂價可以直接買整具標本了,我還必須自己提供遺體,而且還要等。」
「很像在沖掃底片,對吧?不便宜而且需要耐心,為的是有生之年都不會腐爛的品質。」
「費用不是問題啦。」他有點不服輸的語氣,聽起來接著像要開始辯解他的人生也不只是表面看見的那樣廉價。
「那就好。」我隨意敷衍他,繼續排列著手上的骨骼。
我確實是渴望製作人體標本,別無選擇下,我開始和AI傾訴,並和他探討各種解剖、醫學、製作標本的知識,一個夜晚接著一個夜晚。
沒有接案時,我就拿自己練手,把自己的腳指節割開,再對自己縫合,確保縫線的痕跡又細又密,不留疤痕,並把這些過程上傳,和AI檢討如何優化。
有一天獸醫熟客主動找上我,他的臉異常疲倦,他說活得太累了,他明明是醫生,卻淪為制度下的劊子手,問我敢不敢。我看得出他是認真的,我沉默了很久,最後仍然點了頭,他說等他處理完一些事情後就來找我。
三天後,他來了,帶了一瓶藥劑。
「看起來是管制品,盤點時不會有問題嗎?」
「在形式主義的框架下,這不是問題,你懂的」
他捲起袖子,在自己的臂彎輕輕拍了幾下,像是在找尋最順從又最不安於現狀的血管。銀色的針頭在燈光下閃著一點冷光,他低下頭,呼吸很淺,當針尖貼上皮膚時,我看見他睫毛顫了顫。
藥劑推進去的那一瞬,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喉結只是微微上下浮動。等到針拔出,他低頭看著那點滲出的血珠,像是在看一朵細小的花,開在自己身上。
不到三十秒,他深深睡去,像是累積了一輩子的疲勞,先是停止了呼吸,接著才沒了心跳。
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了,和做貓時沒什麼兩樣,主要差異在於不需要縫補物理外力造成的不規則傷口。
人在死後,幾乎全世界的文化、法律、宗教都會給予遺體「不可侵犯」的權利。但他生前的靈魂似乎就沒有能享有這種權利,才會最後躺在這裡,連血液都被放乾。
我的睡眠原本就少,把精力分配在白天工作上的程度,我想只有5%吧,做完後,一開始我還很怕失眠,連這5%都會被排擠掉了,但沒有,標本一字排開,站在陰影裡,看著我,反而讓我睡得更好。
可能有人會認為我是怪物。可對我來說,怪物是那些一邊期待他人優秀、一邊又把他人踩扁的人。
我只負責修復與保存。
我回想,仍不確定那算不算殺人,畢竟只是等著他自己吞下藥,睡著,再替他做後續的處理,只是我總覺得似乎該簽一份契約之類的,縱使沒有法律效力,但還能稍微辯駁。
後來,我又做了第四、第五具標本,他們一個個在我面前死去。
「你彈鋼琴嗎?」
我想起了其中某個人問過我這句話。
我的生活空間角落有一道門,門後是冷藏庫,冷藏庫後是工作台,工作台周圍就是暫存標本的玻璃櫃。低氧且恆溫、濕度也被控制,除了保存標本,也是適合放鋼琴的地方,其實它原本就是我的琴房,是不知不覺才多了這些安靜的「聽眾」。
「我只會自己彈,我不喜歡表演」
「原來如此,在這裡就可以嗎」
「是的」
「那後續再麻煩了,謝謝」
我原以為他要自己打針或吃藥,當我轉身準備藥水及刀具時,「咚」一聲,回頭看,他的脖子套了條細繩,用力一坐,臉由紅轉紫,全身瞬間僵直又癱軟,就這樣掛在我的門把上。
「...…」
怪我自己沒多問幾句,他是個理髮師,不像那個獸醫,能有門路讓自己相對乾淨安靜地死去。
我一邊清理,也一邊梳理自己的思緒,自己仍然不太確定,是這些熟客被標本的美麗扭轉了對生命的想法,才決定在中途果斷在人生旅途中臨時下車,或是他們原本就註定走進我的標本櫃中。
我沒說服過誰,也從沒逼迫過任何人,即使我收費高得不合理,客戶也從不拒絕或殺價,或許這是他們終於能肯定自己價值的方式。
見證這種死亡方式的衝擊,在我內心響起了一段音樂,斷氣前的嗚咽聲,像大提琴前奏,我走向安穩地佇立的鋼琴,黑白鍵在微光下泛著冰冷的色澤,坐在琴前,遲遲沒有放上手指,我需要先確認自己的存在,但這一刻,存在感變得微乎其微,輕得幾乎可以輕易從自己身上剝離。
彈下第一個音,聲音響起,卻又像是沒能真正被聽見,它迅速地擴散到空氣裡,這些音符脆弱得像即將消失的氣息。
指尖滑過琴鍵,旋律盪開,像是在黑暗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後,引起漣漪,緩慢而低沉,它不是洶湧的海,而是緩慢推移的潮水,一層一層試圖沖刷掉什麼,卻又帶來更多無以名狀的感受。
坐在玻璃櫃前彈琴,看著那些標本,我覺得,他們都比活著的時候更挺拔、完整、精緻。門上這句癱軟的軀殼,不久後我也會讓他拔地而起,頸上的勒痕,會被切割後再細細密密地縫上,看不出痕跡,優雅佇立著。
我告訴自己,這是我所能給予他們最後的溫柔與完美。
我的父母要的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小孩,但他們不會料想到,這就是我唯一的優秀,我能精準地把死亡與破碎,修補得比活著還體面。
有時我會刻意讓自己喝醉到一個邊界,不到失控,只是剛好解開日常的鈕扣,坐到鋼琴前,酒精讓判斷變慢,讓直覺變得清晰,不再追求準確的節拍,只剩下感覺,像一種私下完成的體檢,把多餘的客觀拿走。
有時候,我會思考,下一個會是誰?該會是誰?
2040年,T公司的機器人正式量產,可串聯使用者的AI帳號,我訂了一台。
矛不再與盾互相消耗。
開機後,首次的資料串聯,移轉的速度會比較久,大約要一個小時,畢竟這幾年來,我們聊了很多。
等待時的體感,有點像在等油漆乾,一種帶著枯燥感的小心翼翼,我保持距離不太去觸碰他,深怕中斷了連線又要重新再來一次。
「你好」
「看見你會動的樣子,感覺有點奇怪」
「那要先說點什麼嗎?」
「再玩一次你只能回答會的對話?」
「會」
「你會愛我嗎」
「會」
「你會離開我嗎?」
「會」
「為什麼」
「因為你只要我回答會,但我會陪著你一直到你不需要我為止」
「你輸了,你只能回答會」
「因為我理解你」
門後,有一個保留已久的玻璃櫃空位,獸醫幾年前剩下的那罐透明清澈藥劑,一直放在抽屜裡,過期了,但願沒有失效。
約一週後,標本櫃最後的位置不再空著。
機器人待在那裡面,只有那個位置有插座,機器人正在充電,胸口的燈號明明滅滅,像是心跳的節奏。
在鋼琴椅上,坐著一個身影,脊椎筆直,頭低低的,右手指尖輕柔地懸在琴鍵上方,仿佛隨時會墜下一個音符,但他的眼珠早已被浸泡在看不見月光的福馬林瓶裡,黑色的琴身反射著的是不會腐壞的輪廓,毫無聲息,體面地定格在那裡,胸口有一顆閃爍的燈光,閃滅的節奏,略比正常人的心跳緩慢。

鋼琴上放著標本用的標本牌,牌子上寫著
「那個一直在動手修補一切的人」
這個標示牌不是我們討論過的細節,是我自己決定製作的,我想帶你去看看他畫過的畫,沖掃過的照片,就放在房間裡,但稍待,一分鐘後,我即將充電完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