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夢迴宣和：前世今生（完）

《夢迴宣和：前世今生》 第一幕：前世記憶 李佳薇在午夜夢迴時，總會墜入一場泛黃的絹畫之中。 夢裡，她是那位才情橫溢的宋代女子李清照，身著月白羅衫，坐在宣和年間汴京宅邸的書齋裡。窗外細雨輕敲芭蕉，室內瀰漫著墨香與檀煙。她的丈夫趙明誠正俯身於案前，指尖輕撫著一方剛拓印的金石碑文，側臉在燭光中顯得溫潤如玉。 「易安，妳看這銘文——『金石永固』，像不像我倆之情？」趙明誠抬眼，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火。 李清照提筆在宣紙上落下娟秀字跡，輕聲吟道：「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還未念完，趙明誠便接了下句：「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兩人相視而笑，那笑意如春水漾開，浸透了整個宣和年間的時光。他們共同校勘《金石錄》，在字裡行間尋覓歷史的脈搏；他們在庭院對酌，以詩詞唱和，將綿綿情意織入每一闋詞中。李清照記得他為她簪花時指尖的溫度，記得他聽她吟誦《醉花陰》時眼底的驚艷，記得他說「妳的詞，比金石更永恆」。 然後烽火驟起，金兵鐵蹄踏碎汴京繁華。夢境陡然轉暗——倉皇南渡的車馬、散落的書卷、在戰亂中失散的日夜。最後一幕，是病榻前趙明誠逐漸冰涼的手，與她餘生再也填不滿的孤寂。 「明誠——」 李佳薇從床上驚坐而起，淚水無聲滑落臉頰。凌晨四點的台北，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倒懸，與夢中汴京的燭火重疊交錯。她按住抽痛的胸口，那裡殘留著跨越千年的鈍痛。 梳洗時，鏡中的女子二十八歲，眉眼精緻卻帶著疏離——李氏集團最年輕的副總裁，商場上以冷靜果決著稱的李佳薇。但此刻，她指尖輕觸鏡面，恍惚看見另一個自己：雲髻羅衣，眼藏詩卷。 「只是夢。」她對自己說，聲音在空蕩的臥室裡顯得薄弱。 直到兩小時後，她在集團晨會上看見趙誠宇。 他是三個月前上任的市場總監，三十二歲，劍眉星目，舉手投足間有種舊式文人的風雅。當他站在投影幕前分析季度數據時，李佳薇忽然走神了。他的側臉弧度、他翻閱文件時輕撫紙緣的動作、他談到「品牌永續性」時眼中閃動的光——全都與夢中趙明誠的身影重疊。 「……李副總？」趙誠宇停下簡報，溫聲詢問：「對這個方向有什麼建議嗎？」 會議室裡所有目光投向李佳薇。她罕見地怔了兩秒，才恢復一貫的從容：「數據模型需要更細緻的區隔，下午請將修正版送到我辦公室。」 散會後，李佳薇快步走回辦公室，關上門後背靠門板輕喘。心跳快得不合理。她從未如此失態。 桌上擺著待簽的合約，她提起筆，卻不自覺在頁緣寫下李清照的句子：「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筆尖頓住。她盯著那行字，彷彿盯著一道不該開啟的門扉。 ##第二幕：今生糾葛 從那天起，李佳薇開始在各種細節裡捕捉既視感。 趙誠宇習慣在思考時轉動左手無名指——夢裡的趙明誠也有同樣的小動作。他喝咖啡不加糖，卻會為她會議時順手帶一杯半糖拿鐵，溫度總是剛好。有次集團晚宴，她高跟鞋不慎扭了下，他幾乎是瞬間伸手穩住她肘部，那迅捷而穩妥的姿態，像極了記憶中某個模糊場景：汴京元宵燈會人潮裡，趙明誠始終護在她身側的手。 「李副總似乎很關注趙總監？」秘書小敏某日笑著遞上文件，「他剛才來過，您正好在通話，他留了這份市場調查報告。」 李佳薇接過文件，看見扉頁貼了張便條紙，上面是工整的行書：「第17頁有參考前輩的跨界案例，或可呼應我們昨日討論的文人行銷構想。」她翻到該頁，邊緣竟用鉛筆細細註記了幾行李清照《一翦梅》的詞句，與案例內容隱隱相扣。 他怎麼知道她近日正研讀李清照？ 週五加班夜，整層樓只剩他們兩人。李佳薇終於拿著那份文件敲開趙誠宇辦公室的門。 「趙總監對宋詞也有研究？」 趙誠宇從電腦螢幕前抬頭，眼鏡後的眸光溫和：「家母是中文系教授，從小耳濡目染。最近正好讀到李清照，覺得她的詞心很適合詮釋我們新品牌的『雋永』概念。」他起身為她泡茶，動作流暢如儀式，「李副總也喜歡？」 「……偶然讀到。」李佳薇接過白瓷茶杯，熱氣氤氳中，她輕聲念出：「『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 趙誠宇自然而然地接道：「『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空氣忽然靜默。茶水熱氣在兩人之間繚繞，像條無形的絲線，將兩個時空悄然縫合。李佳薇看見他眼中閃過某種似曾相識的專注——那是趙明誠聆聽她吟詞時的眼神。 「下闋呢？」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微啞。 趙誠宇注視著她，緩緩念完：「『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一字不差。連那嘆息般的韻律都相同。 那夜之後，某種默契在他們之間滋長。他們開始在會議空隙交換幾句詩詞，在策劃案裡埋藏只有對方懂的文學典故。趙誠宇的追求含蓄而持久：他不會送誇張的花束，但會在她感冒時備好枇杷膏；不會說浮誇的情話，但會在共同完成的企劃書扉頁，題上一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集團裡漸漸傳起流言。李佳薇知道，以她的職位，任何關係都須謹慎。但更深的恐懼來自夢境——每當她覺得可以向前一步，夢中金兵南下的烽煙、生離死別的痛楚就會襲來。某夜她又驚醒，淚濕枕畔，手機螢幕亮起，是趙誠宇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明日降溫，記得添衣。」 簡單七字，卻讓她顫抖著蜷縮起來。 她開始刻意疏遠。推掉共同出席的活動，將溝通限於公事郵件，在他遞來溫熱的咖啡時禮貌拒絕。趙誠宇察覺了，卻不退卻。某個雨夜，他在停車場攔住她。 「我做了什麼讓妳不安的事嗎？」他撐著黑傘，肩頭半濕。 李佳薇握緊車鑰匙，指甲陷進掌心：「我們只是同事，趙總監。」 「只是同事？」趙誠宇向前一步，傘緣籠住兩人，「那為什麼每次談到李清照，妳眼中都有淚光？為什麼我總覺得……我們不該是陌生人？」 雨水敲擊傘面的聲音震耳欲聾。李佳薇看見他眼底的困惑與堅持，與夢中趙明誠臨別前凝望她的眼神重疊。她幾乎要脫口說出那些荒誕的夢境，但最後只是轉身：「別再靠近我了。有些緣分……注定沒有結果。」 她駕車離去，後視鏡裡，趙誠宇的身影在雨中漸漸模糊，如一幅被雨水暈開的墨畫。 ##第三幕：前世今生 疏遠持續了兩週。李佳薇用加倍的工作麻痺自己，卻在每個深夜繼續墜入宣和年間的夢。夢境越來越清晰，甚至出現不曾見過的細節：趙明誠為她親手雕刻的玉簪、兩人共植的梅樹、離別前他塞進她手中的那方刻著「永」字的金石殘片。 「如果這是記憶，」她某夜對著日記喃喃，「為什麼要讓我記得結局？」 集團年度策劃案進入最後階段，他們不得不恢復合作。會議室裡，李佳薇刻意保持專業距離，趙誠宇也配合地收起所有溫情。直到提案前一日，他們為最後細節爭執起來。 「這個文人聯名企劃太感性了，數據支持度不足。」李佳薇指著投影幕。 趙誠宇罕見地強硬：「有些價值無法用數據衡量。就像李清照的詞，千年後依然動人，不是因為銷售數字，是因為裡頭有『人』。」 「商場不是吟詩作對的地方——」 「那什麼地方才是？」趙誠宇忽然站起，聲音壓抑著什麼，「李佳薇，妳到底在怕什麼？怕我？還是怕妳自己？」 全場靜默。其他同仁識相地魚貫離去，最後一人輕輕帶上門。 陽光從落地窗斜射而入，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李佳薇看著趙誠宇，看見他眼下疲憊的陰影，看見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某個瞬間，防備潰堤。 「我夢見你。」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如夢囈，「不，是夢見趙明誠。夢見他是你，我是李清照。夢見我們很幸福，然後……失去一切。」 她斷斷續續說出那些夢境：金石錄、汴京雨、南渡舟、病榻前冰冷的手。說出她的恐懼——如果靠近意味著重演別離，她寧可永遠停在安全距離。 趙誠宇靜靜聽著，眼神從震驚逐漸轉為某種深沉的溫柔。等她說完，他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個絨布小盒，推到她面前。 「打開看看。」 李佳薇遲疑地掀開盒蓋，呼吸驟停。裡面是枚玉簪，簪頭雕成精緻的梅花，玉質溫潤，顯然是古物。而簪身隱約可見細小的刻字：「金石永固」。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她說是家傳數代的老東西。」趙誠宇輕聲說，「我從小就常做一個夢，夢見自己是宋朝的金石學家，有個愛寫詞的妻子。夢見戰亂，夢見我答應她要『永固』，卻失約了。」他頓了頓，「遇見妳之前，我只當那是荒唐的夢。但第一次聽妳在會議上引用《如夢令》，我就知道……那些夢在等我醒來。」 李佳薇指尖輕觸玉簪，冰涼的觸感卻激起心頭熱潮。前世記憶如潮水湧來，但這次伴隨的不再是痛楚，而是明誠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的話：「易安，若有來生……必再尋妳。」 原來那不是訣別，是諾言。 眼淚無聲滑落。趙誠宇——不，趙明誠——伸手為她拭淚，動作熟稔如做過千百遍。 「前世我們被迫分離，」他說，聲音穩如磐石，「但今生不同。沒有戰亂，沒有禮教束縛。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把斷掉的緣分接起來。」 他從盒中取出玉簪，輕輕簪入她髮間。鏡面玻璃映出他們的倒影：現代裝束的男女，髮間一點古玉溫光，像兩個時空溫柔交疊。 「這次，」趙誠宇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堅實，「我們不吟離別詞。只寫白頭吟。」 李佳薇終於微笑，淚水卻流得更急。她反握他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間，某種跨越千年的空缺被完整填補。窗外台北城華燈初上，而他們在彼此眼中看見宣和年間的月光。 後來，集團新品牌「宣和紀」上市，主打「雋永如詞」的概念大獲成功。發布會上，記者問起品牌靈感，趙誠宇看向台側的李佳薇，微笑答道：「來自一位宋代才女，和一個等了很久的約定。」 再後來，他們在陽明山買了間有庭院的老屋，種了一株梅樹。趙誠宇重新拾起金石研究，李佳薇則在商業專欄外開始寫詩詞賞析。某個週末午後，她坐在梅樹下讀新淘來的古籍，趙誠宇端著茶走來，自然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笑什麼？」他問。 李佳薇仰頭，眼角細紋漾開溫柔弧度：「想起《醉花陰》裡那句『莫道不銷魂』。」她拉住他衣角，「原來銷魂不必在離別時，朝朝暮暮也可以。」 趙誠宇在她身旁坐下，肩並肩，影子在草地上融成一體。風過梅枝，灑落細碎光影，如同時光本身在為他們輕輕加冕。 前世宣和年間未盡的夢，今生終於緩緩醒來，成為觸手可及的日常。而他們知道，這不是終點——是無數個朝暮的開始，是金石之約，在千年後溫柔迴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