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在下著大雨,傾盆大雨。至少從我的視角看出去是如此。滿山、滿河和堤的雨。這種時候要出門,一定要帶著四千萬。
「 沒四千萬不要出門。」我傳給了米。
「 可是我的隱形眼鏡不夠了...。」「 誰叫妳要踩壞妳自己的眼鏡。」
「 拜託拜託你啦…大好人是你。」
「 現在出門,真的真的會溼透回來的歐。」
「 可是我晚上要交的報告還沒有做完...。」我嘆了口氣。阿阿阿阿阿。出去一趟就等於出門洗澡了。這幾句話我沒有傳出去。
滂沱的雨用灌的,用打的,我的傘代替我承受著。就像我的爸媽一樣,在我還沒有十八歲的時候替我承受著一切。金錢、教育、生活、旅行、價值觀。不。就算到了現在成年了其實也還是一樣,很多事都是他們在代我承受著的吧。連戀愛跟失戀也都替我承受著。我想起了當時我熱戀的時候天天打電話給胡,然後那個月的電話費繳了超過兩千八百塊的事。其中簡訊費就佔了五百多塊。被我媽罵得半死。時光啊。奇點。現在可以用網路傳訊息實在是方便太多了。無線網路吃到飽萬歲。花費少了很多,然後相處的時間更多的加速愛情。在網路裡,我們把本來需要一年才會經歷完的甜蜜和磨合,一個月就經歷完了。好聚好散好難過。這究竟是濃縮了愛情,還是解壓縮了。我不確定。WinRaR應該也不確定。時光啊。時序。時間秩序。In order。當年的兩千多塊可以買Levi's了呀。
米穿著一件黑色的高腰短褲,撐著一把粉白色的長傘,從女宿的鐵門裡走了出來。上半身穿著雪紡的罩衫和短版的削肩白色背心。拖鞋是咖啡色哈瓦仕的。她跨過了女宿門口的水窪,長腿細白的。
「 你怎麼穿著藍白拖哈哈。」
「 妳不是沒戴眼鏡,怎麼還看得到?」
「 我不用看得清楚也知道你現在很俗。哈哈哈。」湊到了我身旁的米瘋狂地笑著。「 超台的欸。」
「 趕快走啦。等等要請我吃石二鍋喔。剛剛說好的。」
「 好啦好啦。哈哈哈。」
「 笑屁笑。走車子走的路吧。我怕妳滑倒。」
「 那你等我一下。借我扶一下。」米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沒下雨的時候,大家都會抄近路,走涼亭旁的階梯步道來上下山。那裡常常會看到蝸牛、青蛙的蹤影。呱呱呱地。還聽說過有人看到蛇。今天下雨,不太適合走那裡。太滑太濕了。我感受著米的手掌。
雨大到我們說的話都被吃掉,聽不太到,就像在KTV裡一樣。就像米和我認識的那天一樣。
「 跟那天夜唱的時候好像。」我說。
「 什麼。」
「 跟我們吃豆花去夜唱那天很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我把米拉近我身邊,靠在她的耳朵旁講。
「 對啊。」
雨真的好大,我們想要說話的時候都需要貼著彼此。傘貼著傘,身體緊貼著身體,耳朵貼著嘴巴。我會放慢腳步,等著米追上來,靠近。側耳傾聽。有的時候米踮腳,有的時候我微微側身。講笑話,然後另一個人大笑。躲避水坑,然後再踩到水坑。反正腳早就都濕了。我們相互倚著。就像在KTV或者夜店裡一樣。
規律的雨聲。還有眼前規律的雨。我覺得我左半邊的身體好像都濕透了。如果是奈奈,她在這樣的雨裡依舊不會撐傘嗎?我好好奇。應該會乾脆不出門的吧。這是車子雨刷開到最大也看不清楚路的雨阿。
「 雨大雨小不重要。下雨就是不該撐傘。這是種態度。」溜皮站在了我腦海中的雨裡。聽完了這句話,奈奈轉身在雨中吻著溜皮。
「 SHIT。我的火點不著。防風賴打好像失靈了。」莊在我腦海裡的後門橋上,撐著黑傘嘗試點菸。他甩著打火機。
「 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我們可以邊淋雨邊迴旋邊抽著菸呢?」我對他們嘶喊著。這句像是某種村上春樹式的概念句子。
走到了後門的橋上,「 唉呀!」米的下落中斷了我的幻想,她的身體向前傾斜滑倒。我一手扶住了她的身體,把她往我的身上拉近。我用我的左手抱住了米。她吐著氣,在我的脖子胸口前。
「 沒事吧。」
「 沒事…。剛剛好像踢到了什麼石頭還是突起之類的。」
「 嗯,沒事就好。沒有受傷吧。」
「 真對不起。害你都全濕了。」
「 沒事。我用牽的好了。妳一樣用右手撐妳的傘。」米用震驚的瞪大雙眼看著我。我牽起了米的手,用我的手包裹住她的拳頭的方式。我牽起了她的拳頭。
「 我怕妳再跌倒一次。而且如果妳受傷了,到時候就要變成公主抱了。這樣我更累。」
「 你太跨張了。」
「 我是認真的。我怕妳的體重再加上雨水的話,我抱不動妳怎麼辦。」我認真地看著米。
「 你欠扁!」米的拳頭掙扎了兩下,作勢想要打我。
「 開玩笑的。妳這麼瘦,五個妳我都抱得動。不過妳真的也濕透了欸,全身都是水。怎麼不穿多一點?」
「 穿別的T-shirt會黏阿。沾到水會黏。」
「 原來如此。」
「 你一直在看我嗎?」米用肩膀撞了撞我的肩。
「 妳穿得這麼好看,我不多看幾眼的話,我可能要送精神科還是泌尿科什麼的檢查一下了。」我認真地在米的耳邊說著,右手牢牢地牽住了她的拳頭。
橋上有幾輛車開著大燈經過,我被濺起的水花打到了大腿。雨真的好大。我們都是孤島。世界很響。傘下很安靜。米好像在想著什麼,她也沒有特別說什麼回覆我。
「 不過妳穿那麼透的衣服不會怎麼樣嗎?會不會冷?」我看著她單薄濕漉的身體。
「 我跟男生都很保持距離的。」
「 嗯?」
「 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近。」米露出了無奈的鬼臉表情看著我。「 以前的我很胖的。」
「 嗯。什麼時候。」
「 國中的時候。女孩子在生長的時候。身高沒有什麼變高,但胸部、屁股、大腿跟手臂都一直變胖。那個時候的我很沒有自信。大家都一直喊著我說我胖,說著我肥,嘲笑我的穿著。但他們卻都在我瘦下來了之後一直看著我的胸部。」米看著我。看進了我的靈魂。我好像也被指責了一樣。曾經犯過的錯,她都知道。女生們都知道。
「 女生都知道喔,那些視線。」她邊走邊在我的身旁繼續說著。
「 國中時長大和成熟的不只是我們的身體跟胸部而己。視線和想法,解讀,還有界限。是那些讓女孩成為了女人。成熟了。在接收到的那些摻有雜質的喜歡跟愛以後,什麼都不再一樣了。在掙扎跟節食之後,妳才能夠發現,阿,原來男生們看我的眼神已經不太一樣了,原來穿著、感情這些議題,是不能和男生討論的。」米緩緩地說。
「 那個時候的我很討厭自己的身體,很多時候不想要去上學。那是一段我很不自信,可是我很努力的時候。」
「 嗯。好像可以感覺得到。那些不用盡全力就掙脫不了的黑暗。好不容易。很不容易的努力。」
「 謝謝你。不過青春期的成熟,真的好現實的喔。我只不過是身體長大了,靈魂深處的我還是一樣的那個我。但是好多好多的人卻都變了。」
我牽著米的拳頭,我們慢慢地走。靜靜的,大雨消化著我們的成長痛。不成熟。
走到了屈臣氏,我和米在店裡找著隱形眼鏡。
我們先買了一包衛生紙擦身體。雨水順著我們的褲管流下。我的上半身幾乎都濕掉了,下半身只剩下右邊的屁股前後沒有溼掉,其他所有的褲管都濕掉了。米被沾濕的透明罩衫跟黑色的褲子也都濕透了。黑色的高腰短褲吸了水,變成了更黑的黑色。我看著那漸層的黑。
我們的拖鞋啪嗒啪噠地在屈臣氏裡響著。雖然是夏天的尾巴,但濕掉了的身體再吹到冷氣,米跟我都有點吃不消。
「 雖然我不知道女生的青春期是什麼樣子的,但我可以跟妳講講男生的。不過也只是,我跟我的朋友們的青春期。可能不能代表些什麼。」
米點了點頭,我們打著噴嚏。米和我決定在路上隨便買個便利商店的微波午餐或者泡麵來解決這狂風暴雨裡的午餐。可能再多買杯手搖飲。真的沒辦法這樣子濕答答地去吃石二鍋。
「 感覺男生和女生的成熟,各自需要不一樣的步調跟條件。不一樣長度的時光。我覺得我們的成熱,是漸近式的,是試誤式的。那樣子的成熟,需要的不只是時間,取決的不只是年齡,比較像是次數。錯誤的次數。」我看著米。米也看著我。故事交換故事。
「 就像偶像劇和電影我們看了這麼多,可是一到了要跟女朋友接吻的時候,我們還是什麼都不會。十八禁的書跟A片我們看了這麼多,男生們都是從國小就開始看的喔,但我們還是不理解胸部是什麼。直到我們真正摸到了胸部的那一刻起,我們才會切實地理解那富有彈性的回饋感是什麼。那些該如何對待女朋友,從只是理解這個知識,到真的擁有了經驗,這樣子的過程,如果沒有經歷過錯誤或者失去,我們完全不懂。我們不知道要怎麼好好對待女生。真的。直到我們分手。直到後悔後的痛,淡掉了,我才學會了點什麼。分越多次手越懂事。Trial and error。在痛苦中長大。每一次,然後再一次。對自己,對女生,對性,對感情。每次都成熟一點點。」
「 嗯。」米聽著,擦過雨水的她的臉更顯得透亮。
「 做錯事了再感受到的痛,後悔的痛,很痛。比起什麼都不明所以,或者有個人可以憎恨,那樣的痛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傷害了對方。因為明白而痛。更痛。」
米邊走邊聽著,理解著。異性之間的差異。我們天生的鴻溝。在這之間是不是沒有誰對誰錯?
買完了該買的隱形眼鏡和泡麵飲料,我在大雨裡牽著米的拳頭。
「 而且我們真的常常被性慾驅動著。雖然很抱歉,但相知相惜還有靈魂伴侶的這些事情,常常會被我們的衝動和慾望給掩蓋掉。我不確定別人是不是這樣子的,我不知道,但曾經的我好像是。被性慾驅動著。真的很對不起對方,然後也就這樣子毀掉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