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總覺得很多事情都跟想像裡的不太一樣。」 有點悶,我跟張說。
下雨唏哩花啦的,整個文山區,都染上了暗灰色。建築跟人都是。從學校到另一個學校都是。只有載著我去找張的公車,是明目張膽的粉紅色。公車衝刺著,對著積水衝刺著。很想對司機大哥說我也不趕時間。但我不敢說。只好任由他像玩命關頭五的配角一樣。我撞你,你撞我的。唏哩花啦著。
「 我以為順順地走,大學盡情玩,妹子好好把,到處夜衝,約會打砲會是我的生活。現在卻玩著手機遊戲,電腦遊戲,一事無成,一望無際,什麼都沒有做到過。」「 聽起來你想交女朋友。」
「 想阿!但好像也沒有這麼容易。」
期中考考差了,在社團裡又莫名地捲入了要選邊站的政治鬥爭。無法承載的煩躁,我是容量不夠的容器。只是想跳舞卻變成了學長姐們白熱化戰爭的籌碼。一直下雨,明明到處走動上課吃飯都很正常as usual,卻有股被監禁著的感覺。從心底滲透出去的如坐針氈。
張陪著我來景美的河堤橋墩下坐著。看著我抽菸,陪我一起喝著可樂娜。
「 那你覺得的愛情應該要是長什麼樣子的?」張問我。橋墩外的雨猖狂。
「 那種兩個人都努力著五十分,加起來總共一百分的那種。」
「 那如果有人超過五十分呢?這樣會不會對他來說太辛苦。」
「 如果是我的標準的話,我的個人滿分好像就是五十分。所以如果兩個三十分的人遇到了彼此,加起來六十分,我覺得就可以在一起。兩個完美契合的靈魂,我覺得加起來也最多就是一百分。」
「 感覺好像怪怪的。」
「 哪裡怪怪的?」
「 照你這樣說,如果我一個人好好地過著生活,沒有另一半,這樣子最多最多也就五十分。可是我覺得這樣不會比起硬要湊合在一起的六十分差啊。或者甚至比很多自以為幸福的七八十分還要活得更自在呢。」
「 嗯。」我想了想。「 好像也是。」
「 你傻傻的。」張笑著看我。她在石椅上慵懶地打著哈欠跟伸展。被我臨時找出來的她穿著黑色的無袖上衣跟黑色的長裙。腳下是雙好看的黑色涼鞋。
「 有的時候一個人也很好的。」張說。
「 嗯。感覺是。」
「 你有遇過那種不求回報的愛情嗎?」
「 沒有聽說過。」
「 一種我愛你,但與你無關的情感。」
我思考著。張用她的蒼藍色眼睛看著我的夾角拖跟她的涼鞋。與妳無關的愛情。那與什麼有關呢?與雨有關。我胡亂想著。
「 我很嚮往這種,遇到一個讓我願意付出我的所有的人,但是我一點都不需要對方回報任何東西給我的愛情。不用金錢,不用愛,不用承諾,也不用性。縱使對方都沒有給予我任何的回報,我還是深愛著他。無條件的。自願性的。就像父母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
「 縱使對方沒有給予回報。」我重複著張說的話,看著我手裡的菸。「 酷。像火花一樣。自己燒著。」
「 像火花一樣。」換張重複著我說的話。「 我喜歡這個說法。」
「 能燒多少是多少。」
「 像火花一樣。」
、
「 我剛剛在裡面拉了一缸。」溜皮跟我說過,我們約在信義區有個好處:如果想大便,這裡的廁所都非常的優秀。其中又以Belavita的位居榜首。
「 Chill。」我回覆他。他從電梯那邊的側門出來,找到了正在抽菸等他的我。
「 Chill爛。」
我們走在了信義區的街上。才剛吃下紅色普拿疼加強錠的我,左邊的頭還是有點痛。整條左側脖子的肌肉緊繃著。可能是睡覺姿勢不良吧,我想。平日下午在信義區裡逛著的人還真不少。很多好看的女生。溜皮跟我在新光三越的騎樓走廊走著。
「 我只要有朋友失戀,或者為了女人難過,我就會跟他們約在信義區。」
「 為什麼?為了好好拉屎嗎?」
「 不是。不用拉屎。只要好好站在信義區的路上就好。」
「 這樣會對失戀的人有什麼幫助?」我好奇地問。就這樣原地在信義區的街上站著,就會讓我遺忘了胡,讓我遺忘了痛嗎?
「 這叫做大數法則。」溜皮停了下來。「 當你看到了原來還有這麼多優秀的女孩生活在我們的周圍,只是我們還不認識彼此而已,你就不會為了失戀或者單身二十年而靠杯。你反而應該要覺得希望無窮才對。」
「 靠杯歐!最好是這樣!」
「 真的就是這樣沒錯。不然我們一起往捷運站走過去。我們就不講話,專心走路,專心看妹,看看我們會遇到幾個好看的女生。」
我們在市政府捷運站的底下美食街出口站著,然後看著。假裝自己正在等人。路過眼前的有非常多,應該說有無數的,形形色色的人走過去。在那裡頭有好多漂亮的,知性的,成熟的,匆忙的,青春的,還有厭世的女生。每一個人都很美好。每一個人都有著光。如果把這些女生都放到了交友軟體裡頭,放到了「 喜歡 」和「 不喜歡 」的介面上,她們會獲得的,通通都是壓倒性的喜歡吧。站在捷運口的短暫時光裡,感覺自己能遇到更多,比交友軟體裡更觸動、更確實存在著的女生了。大數法則。
「 而且現在只是下午而已啊,想想週末晚上的這裡。未成年不宜啊!」溜皮說。
「 好像有點東西。」
「 對吧,人常常糾結在自己的樣本數太少,所以沒辦法實現自己的期望值。」
「 所以重點反而是量。」
「 沒錯。量大之下無匹夫。」
「 連量都沒有的人就別抱怨了。」
「 可怕的不是帥哥,而是帥哥比你還要努力。」
「 帥爛。」
「 量++。」
不知道溜皮是不是想要安慰我,不過今天跟他這樣子簡單地走走,聊著電影、衣服、還有酒。感覺確實好多了。舒服多了。心情有點像是用大拇指把硬幣彈向天空的那般輕鬆。今天的天空裡下著雨。灰黑色的。也有可能是我的普拿疼發揮了效果。
「 我猜是人頭。而且有65%的人都會猜人頭。」我腦袋裡的莊在捷運的閘門裡點著菸。
「 我想抽就抽。」莊叼起了菸,我對他比了個OK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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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流出來的音樂是蔡依林的「 開場白 」,原來最初的快樂並不是我們要的。我想起了胡。如果我們再見面了的話,我們會聊些什麼呢?當年有什麼樣的誤會,到時候吿解會成為我們的話題嗎?我好像不太確定。好像有很多的遺憾跟悲傷,都在大學的雨裡,日子裡,漸漸地從我的身上剝落了。不知不覺的。要回頭才能發現的。那些東西,扎實地被我落下了。那些曾經很在意的。
張從棕六下車,穿著深咖啡色的燈芯A字短裙,還有黑色的長靴。我一眼就在人群裡看到她。一樣是帶著距離感和冰冷的那張臭臉,但她今天打扮得很別緻。這也是張第一次來我們學校。在窄小的街上,我揮手,她也在人群裡找到了我。
「 我帶妳去吃好料的。」
「 好。」我把她拉進我的身旁,她看著我,然後對著我笑。
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路上的其他人,對身邊陌生的環境也絲毫不在意。張只是用她蒼藍色的眼睛笑著看著我,然後跟著我走。她勾著我的手。沒有猶豫,也沒有懷疑。他人他事一點也不重要,一點也不好奇。就是跟著我走。Lead。
真是個不錯的中午。不是太熱的天氣,也還沒有遇到十二點的擁擠吃飯人潮,沒有流汗和臭味的環繞。清新蓬鬆的。天空裡也沒有雲,像是LA的藍天。張的身上有種舒坦輕徐的味道,像是剛進入冬天時被窩的柔軟。我可以時不時聞到她身上掛著的清香。除了我們以外的街道、招牌、行人、車輛、廣告,都像是亂花一般,在我們身後飛絮舞著。模糊。唯美。又一點都不重要。
我帶著張去了學校側門外的一間好吃的日式料理店。味增湯可以一直續,熱的或涼的麥茶也可以一直喝。走進了不大的店裡,我們坐到了吧檯桌,張坐在了我的左邊,短裙下過膝的長靴後面打了個神秘的結。我忍不住看了幾眼。都是為了研究她的靴子後面的結。
我點了一碗炙燒的生魚片丼飯,張點了碗純生魚片的丼飯。丼飯上有四片處理好的鮭魚和四片鮪魚,還有涼拌的蒟蒻絲、一塊玉子燒、一些黑豆和明太子。很好吃。我看張吃得很高興,我也很高興。我看著張細長的手指,還有她低頭吃飯的樣子。今天的丼飯確實比平常的好吃。除了丼飯,我們還多點了一道炸豆腐來吃。
「 下次我想吃吃看天丼。」張說。喝著熱茶。
「 好阿。下次再帶妳來吃。」
「 而且這家店的份量很剛好,很舒服。」
「 感覺是。」
「 你有聽過omakase嗎?」
「 沒有欸。那是什麼?」
「 那是一句日語,意思是「 拜託你了 」。然後被沿用到了日式的無菜單料理上面。我信任你的廚藝,你端出什麼我都吃。像是這樣。」
「 就像那些要熟客預約制的十幾道生魚片握壽司的職人店。米其林的那種。」
「 沒錯。」
「 妳怎麼突然想到了這個?」
「 吃著生魚片的時候就想到了我媽。她最喜歡吃生魚片了。我爸在他們蜜月旅行去東京的時候安排了一餐吃omakase的大餐。我媽說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餐了。到現在也都還常常在講。」
「 也太可愛了。到底有多好吃?」
「 我也很好奇。可能是回憶加成吧。我想。」
「 Chill。」我點了點頭,張笑著看我,邊把頭髮撩到了耳後。
走進了校門口的星巴亮,張的手一樣勾著我的手。我們點了同樣的太妃核果那提,糖漿按三下就好的熱飲。星巴克裡頭的人很多,我們在二樓的窗邊找到位置。有好幾組男女來約會談心,也有很多人戴著耳機看著書滑著平板。
白噪音。好像很多人都要在白噪音的環境下才更能讀書,才更有效率。聽音樂,然後白噪音。巨大的噪音。因為也可以隱藏了自己。外面的世界越吵雜自己則反而能更寧靜。溶進了不規則的噪音裡。因為這流轉著的一切也不是太重要。
「 我喜歡寫信。」張說著。我驚訝了一下。因為我也很喜歡。
「 怎麼說?」
「 寫信好像有種超坦白的效果。對自己也好,對收信的人也好。我們不是都會有那些負面,或者可怕具有傷害性的念頭嗎?在我們意識的最底端,在潛意識的最上層。那些張牙舞爪的念頭。連在日記都不敢寫下來的念頭。」
「 嗯。」我看著她說著話的臉,還有椅子上的燈芯絨裙子。
「 寫信可以讓我近距離地去觸碰到那些負面的念頭。也讓我可以毫無保留地去思考,那些邪惡的,毀滅性的,帶有自殘慾望跟玉石俱焚念頭的念頭。在邊寫信邊梳理的過程中,我可以把我跟我自己對話過後的想法寫在紙上,不可逆的,把那些結論寫下來。感覺我自己就變新了。比日記還要坦白的一種自我對話。一種寫作。」
「 然後我們就可以在真實的信裡對話了。」
「 對。我們就可以對話了。在信裡大肆地聊著那些說不出口,卻也記錄不下來的中間地帶的灰黑色絕望性念頭。暢所欲言。」
「 聽起來如果跟妳通信的話,會知道你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
「 你有勇氣嗎?哼哼。那裡可是你無法想像的混亂喔。」張同時嘟起了嘴,皺了兩下鼻子。
我覺得我是喜歡張的。好像是。從裡到外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