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說出「顧錫麒」這個名字的,我信他是真正的愛書人。
藏書圈裏知道黃丕烈、顧千里,說得出汲古閣和知不足齋,數得出晚清四大藏書樓,都不算什麼,能夠說出顧錫麒和謏聞齋,那他一定看過很多邊邊角角的藏書故事了。因為,他的資料真的不是太多。
但是他很重要,十分重要,因為他有一方印,讓人過目不忘,如果有人寫關於藏書印的書而不談到他,那書就算不上完美。

這方印的釋文是:「昔司馬溫公藏書甚富,所讀之書終身如新。今人讀書,恒隨手拋置,甚非古人遺意也。夫佳書難得易失,稍一殘缺,修補甚難。每見一書,或有損壞,輒憤惋浩歎不已。數年以來,蒐羅略備,卷帙頗精,伏望觀是書者,倍宜珍護。即後之藏是書者,亦當諒愚意之拳源也。謏聞齋主人記。」
顧錫麒字竹泉,一字敦淳,號謏聞齋主人,江蘇太倉人,寓居古高昌鄉。生卒年、仕履皆不詳,連專門收集藏書家資訊的葉昌熾都不知道此人,《藏書紀事詩》中記錄了那麼多藏書家,卻沒有顧錫麒的名字。
幸而書是可以替人作傳的,點點印跡也可以證明書主擁有它的那一段經歷。潘景鄭《著硯樓讀書記》中著錄有《顧錫麒手校本讀書敏求記》:「婁江顧錫麒手校。顧氏藏書甚富,今所稱謏聞齋者是,鄉先輩葉鞠裳先生撰《藏書紀事詩》乃遺其人。謏聞齋藏篋後歸鬱氏宜稼堂,余曾見鬱氏書目,注所得謏聞齋物至夥。曩歲自上元宗氏得《謏聞齋隨筆》《續筆》鈔本,載述聞見,亦頗精核;又多記晚明史事,為他家所未及。此冊經其手校,自跋有雲:‘余少有書癖,于宋槧尤酷好焉。家所庋藏不下數百種,頗稱精備。虞山也是翁與我有同嗜’云云。讀此知其藏笈之富,當時可與述古抗衡矣。」
虞山也是翁即錢曾,錢曾的堂號有述古堂、也是園,錢謙益的絳雲樓被焚後,燼餘部分以及部分詩文稿都歸了錢曾,插架之富,今人難以想像。顧錫麒敢拿自己與錢曾放在一起,架上沒有一些珍善之本,是說不出這種話的。
顧錫麒在跋語中自稱:「于宋槧尤酷好焉。家所庋藏不下數百種。」即便此語有些誇張,讀來也讓人心驚。但此語也絕不是毫無依據。張元濟在《涵芬樓燼餘書錄》的序言中稱:「同館諸子謂宜乘時登報徵求。太倉謏聞齋顧氏後裔僑居上海者應募而至,邀餘入城至其家。觀所藏,則櫥架淩亂,塵封蠹積。稍稍翻閱,大都為黃蕘圃、汪閬源兩家之物。」
黃丕烈有多喜愛宋版,從他的堂號「百宋一廛」即可知道。汪士鐘有多愛宋版,可以看看他的書目《藝芸書舍宋元本書目》。顧錫麒專門收這兩家散出之物,那麼他說家裏藏的宋版書不下數百種,可信度是極高的。
能夠收得數百種宋本書,沒有財力是不可能的。藏書能夠有如此眼力,沒有鑒賞力與學識也是不可能的。然而這樣的一個人,卻在圈內藉藉無名若干年。待到張元濟前往顧氏後人家裏收購時,家裏只有一名老婦與兩個年幼的孫子,對於祖上收藏的這些善本一無所知,擦桌子待客時,用的居然是宋本書殘頁。
真是: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