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清晨,天還沒全亮,灶腳就已經開始冒煙了。
那時候的蘿蔔糕,說起來其實也沒什麼。沒有現在那些五花八門的乾貨、蝦米,有的只是大白蘿蔔削成細絲,摻進米漿裡去蒸而已。但我阿母對這件事有一種沒來由的堅持。她常說,蘿蔔要是磨得不夠細,蒸出來的糕就沒那個「神氣」。
我看著她挽起袖子,在那裡推著沉甸甸的石磨,嘎吱、嘎吱,雪白的米漿順著石槽慢慢流下來。那聲音聽久了,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日子就該是這樣穩穩地往前走。大火一上,整間屋子立刻充滿那種甜甜的、帶點泥土味的香氣。我那時最喜歡縮在灶門前,一邊幫忙塞柴火,一邊等著那陣白煙慢慢散開。
阿母總會先切一小塊給我。那是一塊燙手的蘿蔔糕,白白嫩嫩的。
我站在那裡,用手抓著吃,燙得直哈氣,連話都講不清楚。阿母就站在煙霧後頭,拿著圍裙擦手,瞇著眼看我。她沒說什麼,但那副神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是一種彷彿只要家裡這口灶還熱著,外頭再冷、日子再苦,也都沒什麼好怕的表情。
後來到台北討生活。夜深了,在街邊攤仔坐下來,點一盤煎得焦香的蘿蔔糕。
吃進嘴裡,料是多得不得了,心裡卻總覺得空空的。也許是因為盤子邊少了那種剛出爐的熱氣,也許是因為,坐在對面的人,已經不再是那個會看著我吃,看到忘記自己也餓了的人。
現在想想,那一塊蘿蔔糕,其實就是阿母這一輩子的寫照。
白白的,實實的。沒有什麼花俏的裝飾,可你一咬下去,那股厚實的滋味,會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那是她用一輩子的甘願,在那間小小的灶腳裡,為我們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溫度。
那種滋味,只要吃過一次,這輩子不管走得多遠,它都會在那裡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