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指向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這間舊物店藏在城市東區一條百年老街的轉角,門臉不大,深褐色的木質招牌經歷了三十年的風雨,字跡已有些模糊。店內卻別有洞天:從地板到天花板,層層疊疊的舊物以一種看似雜亂實則有序的方式陳列著。留聲機的銅喇叭沉默地綻放,老相機的皮腔收縮如風琴,陶瓷人偶的臉在陰影中半明半暗。每一件物品都在呼吸,沈硯辭能聽見它們的脈搏。
他閉上眼,指尖拂過音樂盒內側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刮痕。
——笑聲。小女孩清脆如銀鈴的笑聲。一雙溫柔的手將音樂盒遞到她面前,背景是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好。
這是沈硯辭從小就有的能力,或者說,詛咒。物品承載記憶,尤其是那些被珍視過的舊物,它們的紋路、傷痕、磨損處,都存留著擁有者生命中的片段。大多數時候,這些記憶只是淺淺的漣漪,一觸即散。但偶爾,會有強烈的情感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
這也是他開這間店的原因。與其說是在販賣舊物,不如說是在為這些無處可去的記憶提供一個棲身之所。
門口的銅鈴響了。
沈硯辭睜開眼,沒有立即起身。這個時間點,很少有客人來。更何況是這樣的天氣。
腳步聲沉穩,不疾不徐,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來人沒有像大多數客人那樣好奇地張望,而是徑直走向櫃檯。
「還在營業嗎?」
聲音比沈硯辭預期的要年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冽,像冬日清晨覆在鐵欄杆上的霜。
「只要燈還亮著。」沈硯辭抬起頭,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男人大約三十出頭,身高接近一米九,黑色長風衣被雨水浸濕了肩部,顯得格外沉重。他的面容輪廓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唇線緊抿。最讓沈硯辭注意的是那雙眼睛——深灰色的,像雨前的天空,沒有任何溫度。這是一張過於謹慎的臉,所有的情緒都被收束在看不見的盔甲之後。
「有什麼可以幫您的?」沈硯辭站起身,習慣性地露出溫和的微笑。多年的舊物店經營讓他學會了如何與各種各樣的客人打交道。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從風衣內袋中取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小袋,放在櫃檯上。動作精準,沒有一絲多餘。
「我想請您看看這個。」
沈硯辭戴上白色棉質手套——這是他的習慣,對於尚未了解過往的物品,他需要一層緩衝。他解開絨布袋的繫繩,將裡面的東西輕輕倒在工作檯的天鵝絨墊上。
一枚懷錶。
銀質外殼,錶蓋上雕刻著繁複的藤蔓與玫瑰圖案,工藝精湛,顯然出自名家之手。但在沈硯辭眼中,它最特別之處在於那種沉靜的存在感——彷彿它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個沉睡的生命。
「可以打開嗎?」他詢問。
男人微微頷首。
沈硯辭用指甲撬開錶蓋。錶盤是古典的羅馬數字,琺瑯白底,指針是優雅的藍鋼。時間停在凌晨兩點十九分。他翻轉懷錶,背殼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花體英文:
Memory never dies, only waits to be awakened.
(記憶不會死去,只會等待被喚醒)
字跡細如髮絲,卻異常清晰。
「很美的懷錶,」沈硯辭說,目光沒有離開那些細膩的雕花,「十九世紀末的工藝,可能是瑞士或英國製。需要修復嗎?它似乎停止了。」
「它沒有壞。」男人的聲音從櫃檯另一側傳來,「它只是在等待。」
沈硯辭抬起頭,對上那雙灰眼睛。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對方不是在說懷錶。
「您是它的主人?」他問。
「目前是。」男人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我想知道您對它的看法。作為舊物店的老闆,您應該見過不少這樣的東西。」
沈硯辭重新低頭審視懷錶。他脫掉右手手套,遲疑片刻,還是將食指輕輕貼在冰涼的銀殼上。
起初,什麼都沒有。
然後,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竄上手臂。
——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
——急促的呼吸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腳步雜沓,撞倒了什麼東西,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血的味道。鐵鏽般的腥氣瀰漫在空氣中。
——一隻手抓住懷錶,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關節處有擦傷。手在顫抖。
——低語聲:「藏好……一定要藏好……」
——光。突然出現的手電筒光束劃破黑暗,照出一角華麗的地毯,深紅色,上面有暗色的濕痕在蔓延。
沈硯辭猛地抽回手,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高腳凳。懷錶從他手中滑落,落在天鵝絨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呼吸有些亂,指尖仍在微微顫抖。
「您看到了什麼?」男人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沈硯辭注意到他的身體有瞬間的緊繃,像獵豹察覺到獵物的動靜。
「沒什麼,」沈硯辭勉強穩住聲音,重新戴上手套,「只是有點冷。這懷錶……很特別。」
「特別在哪裡?」
沈硯辭抬眼直視對方:「陸先生,您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讓我鑑定這枚懷錶吧?」
男人——陸則言——的瞳孔極輕微地收縮了一下。他沒有問沈硯辭如何知道自己的姓氏,而是從風衣另一個口袋裡取出皮夾,抽出一張名片,放在櫃檯上。
名片很簡單,白底黑字:
陸則言
刑事偵查顧問
下面有一行手機號碼,沒有地址,沒有公司名稱。
「前刑警。」陸則言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
沈硯辭拿起名片,紙質厚實,邊緣切割精準。他的指尖在「刑事偵查」四個字上停留片刻:「這懷錶是證物?」
「曾經是。」陸則言的目光沒有離開沈硯辭的臉,像是在評估什麼,「現在它只是我的私人物品。但我需要知道,當您觸碰它時,感受到了什麼。」
「為什麼找我?」
「我聽說過一些傳言。關於這間店,關於您。」陸則言終於移動視線,環顧店內,「有人說您能讀懂舊物的故事。」
沈硯辭輕輕搖頭:「我只是個修復師,偶爾能從物品的狀態推測它們的經歷。沒有什麼超自然的能力。」
「是嗎?」陸則言伸手,用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指尖點了一下懷錶,「那剛才您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您的臉色白了三分,瞳孔放大,呼吸頻率在七秒內增加了百分之四十。這是受到驚嚇的生理反應。」
沈硯辭沉默。雨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這枚懷錶,」陸則言緩緩說,「來自一樁舊案。十五年零四個月前的案子。它不該留在任何人手中,尤其是……」他停頓,選擇著詞彙,「尤其是對某些事物特別敏感的人手中。」
「您在警告我。」沈硯辭說。
「我在陳述事實。」陸則言重新收起懷錶,放入絨布袋中,繫好繩結,「有些記憶應該被遺忘。強行喚醒它們,只會帶來危險。」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把它帶到我面前?」
陸則言站起身,風衣下襬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我想確認一些事情。現在我確認了。」他從皮夾裡抽出五張千元鈔票,放在櫃檯上,「諮詢費。今晚打擾了。」
「我不需要——」
「收下。」陸則言的語氣不容拒絕,「另外,如果之後有人來問這枚懷錶,或者問起我,請告訴他們,我沒有來過。」
沈硯辭還想說什麼,但陸則言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步伐依然穩健,但沈硯辭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終沒有完全離開風衣口袋——那裡似乎有某種硬物的輪廓。
銅鈴再次響起,門開了又關。
店內恢復寂靜,只剩下雨聲和沈硯辭自己的心跳。
他低頭看著櫃檯上的鈔票,又看向門口。玻璃門外,街燈的光暈中,雨絲斜斜劃過。那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已經消失在轉角,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懷錶的觸感還留在指尖。
還有那些碎片——黑暗、呼吸聲、血的味道、顫抖的手。
沈硯辭走到窗邊,撩起厚重的絨布窗簾一角。對街的巷口陰影處,一點猩紅的光忽明忽暗。有人在抽菸。那人靠牆站著,身形隱在黑暗中,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是陸則言嗎?他在觀察這間店?
紅點熄滅了。身影移動,徹底融入夜色。
沈硯辭放下窗簾,回到工作檯前。他沒有開燈,就這樣坐在黑暗中,任由記憶的殘像在腦海中重播。
那隻手。抓住懷錶的那隻手。食指第二關節處有一顆很小的痣,淺褐色,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還有那句低語:「藏好……一定要藏好……」
聲音很年輕,可能是個少年,或者剛成年的男子。語氣中的絕望幾乎要溢出記憶的邊界。
沈硯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當他重新睜開時,目光落在工作檯角落的一本筆記本上。那是他的「記錄冊」,專門用來記下從物品中感知到的特別片段。他通常只記錄美好的記憶——婚戒上的誓言、日記本裡的初戀、搖籃曲的旋律。
但今晚,他翻開新的一頁,拿起了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最後,他還是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懷錶。銀質。藤蔓與玫瑰雕花。
時間定格:02:19
刻字:Memory never dies...
記憶碎片:黑暗、奔跑、血、瓷器碎裂、年輕男聲、藏好
手:修長,食指關節有痣,擦傷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該記錄那個人的出現嗎?陸則言。前刑警。刑事偵查顧問。冷冽如刀的眼睛,精準如機械的動作,以及那種深藏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緊繃感。
沈硯辭最終還是寫下了:
來訪者:陸則言
目的不明,警告意味
懷錶與舊案有關(15年前)
建議:謹慎,勿深究
他合上筆記本,鎖進工作檯下方的抽屜裡。鑰匙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店內格外響亮。
雨還在繼續下。
沈硯辭開始收拾工作檯,將工具一一歸位,擦拭檯面,關掉檯燈。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目光掃過櫃檯邊緣的地板。
那裡躺著一個小小的、閃光的東西。
他彎腰撿起。是一枚鈕扣,深灰色,金屬材質,邊緣有細微的磨損。顯然是從某件外套上脫落的,可能是陸則言的風衣。
沈硯辭將鈕扣放在掌心,猶豫片刻,還是脫掉了手套。
指尖觸碰鈕扣的瞬間,影像湧入:
——辦公室,百葉窗半掩,晨光斜照。
——爭執聲。一個年長者的聲音:「則言,這個案子必須結了。」
——陸則言的聲音,比現在年輕些,但同樣冷硬:「還有疑點,隊長。」
——文件被摔在桌上的聲音。「這是命令!」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是鈕扣被扯落的輕響。手指用力過猛,線頭崩斷。
記憶到此為止。
沈硯辭睜開眼,盯著手中的鈕扣。這是憤怒的記憶,壓抑的、不甘的憤怒。與陸則言表面上的冷靜截然不同。
他將鈕扣收進一個小信封,貼上標籤,寫上日期,放入專門存放「待領失物」的盒子裡。也許某天,那個人會回來取。
但直覺告訴他,陸則言不會回來。
至少不會為了一枚鈕扣回來。
沈硯辭鎖好店門,撐起黑色的長柄傘,走入雨中。街道空無一人,雨水在地面匯成細小的溪流,倒映著昏黃的街燈。他的公寓就在舊物店樓上,只需要穿過一條窄巷。
走到巷口時,他停下腳步。
巷子深處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在動。
沈硯辭握緊傘柄,站在原地等了幾秒。沒有聲音,沒有人影。也許是野貓,也許只是風吹動了垃圾袋。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潮濕的石板路上迴響。身後的黑暗中,一雙眼睛靜靜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走進公寓大門,燈光亮起。
雨下了一整夜。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間簡陋公寓裡,陸則言站在窗前,手中握著那枚懷錶。錶蓋打開,指針依舊停在兩點十九分。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灰色的瞳孔中,像一片燃燒的廢墟。
他耳邊響起沈硯辭的聲音:「手:修長,食指關節有痣。」
這是他從未告訴任何人的細節。案發現場,那隻緊握懷錶的手,食指關節確實有一顆淺褐色的痣。
沈硯辭真的「看見」了。
陸則言合上懷錶,銀殼在掌心留下一道冰涼的觸感。十五年了,那個夜晚的記憶就像這懷錶一樣被封存,但從未停止滴答作響。
現在,齒輪再次開始轉動。
而那個溫和細膩的舊物店老闆,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到了齒輪之間。
陸則言拿起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是「時光迴廊」舊物店的店面照,拍得有些模糊,顯然是遠距離偷拍的。照片中的沈硯辭正在櫥窗前調整一個古董地球儀的擺放角度,側臉在午後陽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與這個殘酷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柔和。
「抱歉,」陸則言對著照片低聲說,聲音幾不可聞,「把你捲進來了。」
但他別無選擇。
懷錶中的記憶是鑰匙,而沈硯辭,可能是唯一能轉動這把鑰匙的人。
窗外的雨聲漸漸停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城市暫時沉睡。
而在那些不被察覺的角落裡,某些沉睡多年的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記憶不會死去。
它只會等待被喚醒。
而喚醒它的代價,往往是鮮血。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