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國光客運即將抵達火車站的西站。幾個禮拜前我還會在北車繞錯路,現在都來回了台中五次了。走下車感受台北的空氣,肌膚的彈性還會有種解脫了,我回到家了的那種舒緩。寒冷的空氣。
「 在火車站的時候你就順著「 忠考西路 」的指標,一直走,看到K區地下街就好了。」溜皮跟我說。
「 台北真好。」我跟溜皮說。
城市大,坐車方便,漂亮會打扮的女生很多。好走路的地方也很多。想法跟眼界的衝擊是無可取代的。
我很喜歡搭車。一是因為我在台中練車的時間也不長;二是因為這樣搭車的時候,我可以一直放空思考。車外的景色流動,車內的空間不動。像光一樣。被光穿透過的地方,餘下了什麼。車外的房子馬路石磚不會變,車內的我們卻不復見。像我一樣的公車旅人,有多少。
溜皮也是個不太騎車的台北人。我們沒事就會一起到處走走。從統一阪急走到國父紀念館,再從光復南路走到敦南誠品。我跟他就有張合照在誠品的二樓。彩虹色的數字牆。
「 我看不下去那種沒道理就相愛的感情。那種書也太無聊了,不現實。」
「 那現實的愛情是什麼?」
「 接受分離,接受兩人之間,合的可能只有互相吸引的那部份而己。」
「 那是什麼意思?」
「 我總感覺沒有那種命中注定的心靈伴侶。兩個人在一起,在一起了之後,需要的是彼此無限期的努力。有人懶惰了,平衡點就會失足,難以長久持續就是必然而已。必然的失足。」
「 但我們,不能就憑藉著彼此做著100%的自己,一面愛自己,滿足自己,一面給予,一面滿足了對方嗎?」
溜皮搖搖手。「 太難了。太難了。」
「 你過來看看這一棟樓的這一大面牆。」他指著我們面前,一棟看起來有著五十年歷史的社區大樓。大樓的白磚被雨淋成了暗灰色,一格一格的。十幾層樓的窗戶外牆上都裝著冷氣。各式各樣的冷氣室外機。每個廠牌都有。外牆上有許多的坑疤,剝落了的磁磚,在年月裡。
「 你看,就像那磁磚。它總有一天,有一顆最美、最適合你的磁磚,它會從高牆上落下。而它落下的時候,如果你剛好走過去,那就是你們最美好的邂逅相遇。如果你可能會受傷的這件事忽略不計的話。你在對方剛好成熱、剝落的時間遇到對方,接住對方的機率,大概就是這麼高。」
「 最美好的愛情只存在於失去裡。因為彼此都100%地做了自己。」溜皮這樣說。
「 如果我們就像是忒修斯之船,在愛情裡不停修補,不停剝落,不停置換自己的木板,然後放大了自己的邊界。那會不會有一天,我的船體有辦法大到能夠隨時接住那些剛好成熟的磁磚?我先預備好了夠大的自己,提高容錯率;最後就可以在對的時間,被對的磁磚打到頭頂。」
「 沒有人對不起別人,因為都只是完完全全地只在乎了自己。久了,一定是有一個人,會先受不了另一個人。做了98%,妥協了2%的自己的那個人,如果哪一天積怨久了,厭煩了,可能就會反撲了。」
是數學問題,同時也是哲學問題。這裡頭有機率、有道德、有機會成本、有博弈、有口語表達、有健康與教育。愛情的學分,需要一個人什麼都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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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穿著猩紅色的短版毛衣和白色的牛仔褲。她的臉上化了妝,嘴唇則是和毛衣一樣的紅。景美的金礦咖啡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跟永吉路三十巷的那家一樣。張和我約在了景美的金礦咖啡。
我們在咖啡廳的門口會合,一起進門點餐。張在選蛋糕的時候把她左側的短髮撩到了耳後。那是一個我很喜歡,非常喜歡女生這樣子做的動作。有種專注在當下的前置,準備要啟動切換狀態的美。「 我即將要做些什麼 」的動態前進感。我一直很喜歡。
第一次一起唸書,我們先點了檸檬塔、鹽之花戚風、生綠茶巴斯克。張坐在我的對面。除了我們之外,店裡只有一組也是來念書的高中生情侶和另一位坐在窗邊看著筆電和平板的中年大叔。大叔以每五分鐘吃一口蛋糕、再喝一口咖啡的頻率進食著。面無表情的。機械式的。表情都一樣。嘴巴裡有無食物與否的表情都無異樣。彷彿只是打卡般地routine進食著。一口蛋糕,再一口咖啡。緩慢卻確實。
張的細腰與臀部線條持續地,點滴引發著我的性慾。骨感又內縮的線條,順著視野向下的時候,看見波峰般的臀部。我感覺我的慾望在膨脹。
放下了她的深咖啡色小斜背包,張拿了本普通心理學放在桌上。
「 光把前面這幾個腦的名字跟英文記起來,我可能就要花一個小時了。」張說。
「 我也是。我也有心理學的課。跟朋友一起上的。」我好像不小心有點閃神恍神。前一秒鐘我只專心地看著她的嘴唇。她好像沒有發現,用叉子玩弄著蛋糕。
張好像瘦了一點。她聽了我說的話,看咖啡廳外的遠方,又像是看著落地窗上的雨水。
「 大腦、小腦、前葉、額葉、腦幹 ...。」
在張念著書的時候我轉著筆,看著她,也看了看那對高中生的情侶。大學生的一起出門唸書跟高中生的一起唸書約會好像是完全不同的產物。Input一樣。Output變化多了許多。至少大學生沒有什麼九點的門禁或者明天早上要早起搭校車之類的。
「 而且你知道嗎?如果我把你左右兩個腦中間的廻路切掉,你不會死掉欸!只是會有點不協調而已。左右半邊的身體接收了資訊之後的反應會不一樣。」張突然對我說,在我看著她的時候。
「 聽起來好像不是太好玩。」
「 對阿!」張停頓,好像聚焦定格在我腦後的一個地方。視線穿透無視了我。「 切掉胼胝體應該不是很好玩。」
「 嗯呀。」我看著張懸浮在空中思考著的眼睛。
「 如果我們只能存在在某一個人的腦海裡,你會怎麼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張接著問。
「 只有某一個人可以記住我嗎?」
「 如果我們上學、上班、吃飯、遇到很多人,然後回家。回到家了之後,你去寫日記,你發現自己只記得了一個人;你只能記得某一個人的身影,他的穿著,他的好,他的生平,他今天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會想要記得誰?」
「 我想一下。」我看著一直說著的張。她也看著我。
「 我想要完完整整地記得我媽。然後如果我只能存在於某一個人的腦質海裡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蒼藍色的眼睛裡很複雜。
「 不過我反而本來就都覺得,事情可能,或者說事情本來就不可能像我想像的那樣發生。」感覺上像是某種程度上的悲觀主義。卻又感覺不像。
「 我本來就不覺得會有一段關係能持續一輩子。」
「 Last forever。」
「 對。我們在每一段關係的每一個瞬間其實都在更逼近著失去彼此的那一刻。每一次碰面,就少一面;每一次幫父母做家事時的洗衣洗碗,其實也不知道能再洗幾次。所以我對此感到無限的感恩。」張看著蛋糕。
我看著張,思考著自己還有父母。然後我發現我什麼都想不到了,我只是專心地在看著我眼前的張。她和她的側臉還有耳朵。她的白色牛仔褲,她的毛衣還有她的嘴唇。
「 雖然我還沒有很有辦法地想像這個題目,但如果可以,如果我會漸漸地忘掉了我身邊的每一個人的話。我也希望我最後能記著的是妳。」
在制式與非制式,反射與思考,理性和感性的中間,人好像只剩下一種選擇。一種本能。張從她的位子上起身,橫跨了四人桌上的戚風蛋糕跟巴斯克。她親吻了我。我吻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