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被拉回那一天。
神之食日。
但這一次,無名沒有出現。不是遲到,也不是錯過——而是被排除。像一條原本存在的路,被規則重新劃掉。
起初,一切看起來仍然合規。
窗外的光線按刻度移動,侍衛的腳步聲在門外交替,禁制穩定地貼合在我的呼吸上。直到某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太安靜了。
不是夜深的靜。
是生命撤離後留下的空白。
我呼喚守衛,沒有回應。
我貼近門側,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那一瞬間,我知道出了事。
我沒有再計算後果,直接衝出房間。
足禁在身後崩裂,卻沒有阻力,像一條早就失效的命令。
整座皇宮——空無一人。
長廊延伸得過於筆直,火盆冷卻,風聲在拱頂間來回反射,卻沒有回應者。這不是撤離,更像被抽空。
我沒有思考。
直覺把我推向同一個方向——回憶之樹。
林脊在遠處顯影。我越跑越快,心臟卻沒有加速,像已經被某種結果提前耗盡。
然後,我看見了。
回憶之樹下,長老們倒伏在根際。
不是戰鬥後的殘骸。
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破壞。像是被同時取走了「繼續存在的理由」,整齊而沉默地躺下。
我停住腳步。
我知道他們嚴苛、冷硬、近乎不近人情。
可我也知道——沒有他們,就沒有精靈一族的延續。祖先的知識、界線的維持、樹域的平衡,都是他們用一生一世換來的。
我走過他們身旁,像走過一段已經封存的歷史。
直到——我看見了蘇姍。
她倒在樹影邊緣,薄紗沾上灰塵,白色的薔薇刺青失去光澤。她的表情很安靜,像只是睡著,等我叫她起來。
我跪了下來。
動作很準確,姿態也很標準。
可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沒有悲傷。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空洞。
我想哭。
我知道此刻「應該」哭。
但眼睛乾得發疼,情緒像被封存在某個無法解鎖的層級,只能眼睜睜看著蘇姍的屍體。我第一次清楚地理解:禁制不是阻止表達,而是提前把情緒刪除,但我卻知道,此刻的光明精靈之心,已經破碎不堪。
就在這時,空間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扭曲。
樹影拉長又縮短,風向反覆錯位,像記憶本身在對齊失敗。
一道身影在我身旁顯形。
無名。
他站得很近,像是從另一個錯誤的時間線被硬生生塞回來。
他的聲音很低,卻穩定:
「辛苦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把我拉進懷裡。額頭貼上我的額頭,動作笨拙,卻不容拒絕。
「既然妳不能哭⋯⋯」他說:
「那我替妳哭。」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落在我的臉上。
我怔住。
是紅色的。
此刻的我,全身無力,只能任由他的紅淚順著臉頰滑落去我那邊。那一瞬間,我想起現世的故事——從古至今,只有在極度心碎時,人才會流下紅淚。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單一的情緒。
那裡面有不甘,有委屈,有無力,有仇恨——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無法替代的失去。
他抱著我,卻像是抱著整個被抽空的世界。
我終於知道,對於無名/沉默來說,我就是他。
而對於我來說,他也是我,我從來不是孤獨一個。
在家破人亡、記憶被重寫的此刻,世界已經不再提供任何支撐點。
能讓我們繼續存在於這段記憶裡的,只剩下彼此。
不是救贖。
不是答案。
只是兩個被世界判定為錯誤的存在,
在被回收之前,互相扶住。
此時,一陣號角聲從外環撕開空氣,從遠方傳來。
不是警戒的節奏,是決斷。
我還來不及抬頭,重甲與馬蹄已踏入回憶之樹的根域,像一個早就寫好的結論,終於補上最後一行。
人王站在最前方。
他沒有下馬,只是用劍指向我。那個動作太直、太急,像是生怕只要慢一瞬,世界就會再度失控。
「精靈既已滅族!」
他的聲音在樹下炸開,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確信。
「妳已不再是公主。妳是——幻界惡魔的化身!」
他說話的時候,軍隊已經在散開,形成包圍。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演練過的隔離半徑。
我抬頭看他。
在他的眼裡,我沒有看到理智。
我看到的是——恐慌被理性包裝後的瘋狂。
那是一種比怒火更可怕的狀態:
他真的相信,只要我消失,一切就能被重新穩定。
其他人類的眼中和他也是一模一樣。
「是妳害死了整個精靈族。」
他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在替自己加固立場,
「回憶之樹的污染、神之食日的擴散、外環的失序——都是因為妳這個節點!」
我沒有反駁。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
而是我忽然明白——在他的系統裡,反駁本身就是惡魔的語言。
無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緊。
我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不穩,那不是恐懼,是被再次判定為變數的熟悉感。
人王抬手。
那不是進攻命令,而是確認。
就在那一瞬間,樹域的另一側爆出低沉的回響。
不是號角。
是大地被踏穿的聲音。
黑影自林線後方湧出,動作整齊而克制。沒有咆哮,沒有衝鋒的狂熱,只有一種被訓練過的冷靜。
暗夜精靈。
而站在最前方的,是塞忒爾。
他有了實體,卻沒有任何英雄的姿態。鎧甲貼合得過於簡潔,像只為了執行一次不會被記錄的任務。
他沒有看我。
也沒有看人王。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樹域,像是在確認——哪些地方已經無法挽回。
「讓他們走。」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場面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人王轉向他,語氣立刻收緊:「暗夜皇族,你們要為光明精靈的滅絕背書?」
塞忒爾終於看向他。
「不是背書。」他說。
「是殿後。」
那個詞落下時,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救援。
不是反擊。
是——承擔最後的後果。
塞忒爾側身,終於看向我和無名,只一句話:
「先走。」
沒有計畫,沒有保證。
他甚至沒有說「我會回來」。
暗夜精靈的部隊已經向前推進,精準地插入外環軍隊與樹心之間。不是全面衝突,而是把戰線鎖死在這裡。
人王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局勢逆轉。
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有人願意為了不被允許的存在,主動成為代價。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一旦回頭,我就會把這一幕變成必須被補償的情感。
而塞忒爾,不需要那種東西。
我拉著無名,退入樹影最深的那條裂縫。
聲音在身後疊加。
金屬、術式、命令被壓低的吼聲。
沒有誰在高喊勝利。
下一瞬間,所有聲音被切斷。
不是遠離。
是——關機。
世界像被人按下停止鍵。
在意識被抽離之前,我最後感覺到的,是無名仍然緊握著我的手。
還有一個清楚得近乎殘忍的事實:
這不是結局。
這只是又一次——
被世界強行對齊的中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