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禁裡沒有時間。
白天與黑夜只是光線的替換,像有人在外面調整幕布。身體坐著,呼吸正常,心跳按刻度回來——一切都合規,卻沒有任何「正在流逝」的感覺。
就在這樣的空白裡,神之食日重現了。不是夢,也不是幻象。
更像被允許播放的一段資料——在沒有進度條的房間裡,被強行打開。
太陽被吃掉的那一刻,至暗時刻的到來,我早就知道會發生。
沉默在現世說過,塞忒爾也補過每一個理性縫隙。可當光真正被遮住、當空氣像被蓋住口鼻那樣變重時,我仍然想哭。
不是因為不知道。
是因為知道得太清楚。
我想讓眼眶發熱,想讓眼淚落下來,哪怕一滴。
禁制在同一瞬間介入——不是阻止我哭,而是直接把「哭」這個選項刪掉。
沒有痛。
沒有反彈。
只是不存在。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憤怒。
不是對誰。
是對這套把悲傷也納入管理的機制。
我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撞向禁制。
哪怕只鬆動一點點也好——我需要證明,這具身體裡還有未被完全收編的地方。
房間裡的塞珊娜仍然坐得端正。
她像一尊被安排好的雕像,連指尖的角度都符合訓練。可我知道,她聽見了。
你也知道,對不對?
知道那一天不是我們的錯。
知道那些倒下的光明精靈不是愚蠢,而是被逼到沒有別的選項。
知道連悲傷都被剝奪,才是最深的暴力。
這個念頭——
「那我還算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嗎?」
第一次,不是從我這裡冒出來。
而是從塞珊娜,傳給了我。
她的疑問穿過禁制,像一根細針,沒有把牆推倒,卻在牆上留下了一個孔。
就在這時,門被打開了。
無名站在門口,沒有行禮,也沒有解釋。他伸出手,只有一句話:
「跟我走,塞珊娜。」
沒有計畫,沒有安全承諾。
奇怪的是——我毫不猶豫。
那種先前的陌生感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像是錯誤的對齊被校正。熟悉不是回憶被找回,而是位置被對上。
我開口,聲音仍然冷靜,仍然合規:「你這樣做,會被處死。」
無名點頭,像在確認一個已納入清單的風險。
「我知道會死。」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穩。
「所以我已經把死亡納入路徑校正。」
我看著他。
他繼續說,語氣不像宣言,更像工程說明:「獅心王之冠會引導方向。它不是保命的東西,是去霧的工具。所有記憶裡的迷霧,終將會被清掉。」
那句話沒有安慰我。
反而把事情變得更不可逆。
禁制在我體內震動了一下。不是反彈,是延遲。
它來不及把這個決定判為錯誤。
我們走出房間。沒有追兵。
因為這一步,還沒被世界承認為「事件」。
我們一路穿過回廊,轉入我熟悉的那條舊路。樹影再次交疊,半塌的樹洞在前方露出輪廓——秘密基地。
我蹲下身,撥開遮掩。
那隻小妖精還在。
她抬頭,看見我們,沒有恐懼,也沒有依附。只是那種尚未被命名的注視。
無名伸手,把她抱起來。
沒有宣告。
沒有祝福。
只是把一個即將被「合理處置」的存在,從刀口上移走。
就在我們轉身離開的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
禁制鬆動了。
不是被打破。
是被證明:它並非不可動。
塞珊娜仍然走得端正。
我卻知道,她已經不是木偶。
悲劇沒有被改寫。
它只是,再一次,被拒絕成為唯一的答案。
就在這時,一團霧氣在我們頭上聚攏。
不是自然生成的霧,也不是夜氣回潮。
它像被情緒驅動,帶著一種不耐煩的重量,從天空的縫隙裡擠出來。
空氣變冷。
不是溫度下降,而是——意義被抽走的那種冷。
一道聲音在霧中炸開,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現世的錯誤,竟然出現在這裡!」
霧翻湧,形狀迅速變化,一個輪廓站立其中。
不是實體,卻比實體更讓人無法忽視。
「幻想大陸記憶裡的雜質!」
「你們以為這段記憶是什麼?逃避因果的避難所嗎?!」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那不是恐懼。
是身體本能地想避開一種純粹的敵意。
就在那一瞬間,無名——不,是沉默——懷中的小妖精忽然一顫。
她沒有尖叫,沒有掙扎。
光從她的輪廓裡滲出,像一段被壓縮過的存在重新展開。
翅膀的形態消失,幼小的比例被拉直、拉高。
她在沉默的前面,變成了另一個人。
不是成長。
是顯形。
蘇菲亞。
她站在那裡,沒有威嚴,沒有防禦的姿態。
只是看向霧中的存在,語氣冷靜到近乎殘酷:
「梅菲斯特。」
那個名字一出口,霧的流動停了一拍。
「你已經在霧城裡,成為不受控制的黑暗象徵。」
蘇菲亞繼續說,
「為什麼還要對記憶進行干涉?」
霧中傳來一聲低笑。
不是愉快。
是被戳中後的嘲諷。
「為什麼?」
那聲音回盪,像在享受這個問題本身。
「因為——」
霧猛地收緊。
「我就是純粹的惡意,享受破壞一切的感覺。」
那不是自嘲。
是自我定位。
「我給出獅心王之冠,本來只是想引導雜質。」
梅菲斯特的聲音變得更低,卻更清楚。
「讓奸詐之力被激發,讓力量沿著最有效率的路徑流動。」
他停了一下,瞳孔收縮。
「但我沒想到⋯⋯」
「他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抗命運。」
霧的邊界震動,像被激怒的系統。
「一次,可以當成誤差。」
「兩次,是容忍。」
「第三次——」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
「就是干涉。」
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失去重量。
不是崩塌。
而是座標被鬆開。
「既然你們執意把錯誤帶進記憶,」
梅菲斯特說:
「那我只好啟動——時間回溯。」
那一刻,世界失去了上下。
視線被撕開,聽覺被折疊,所有感官像被同時塞回一個狹窄的點。
我看見回憶之樹的影子倒轉,看見禁制的線條重新收緊,看見尚未發生的決定被推回原位。
天旋地轉。
不是暈眩。
是存在被回收的前兆。
在意識被拉走前的最後一瞬,我看見蘇菲亞的眼神。
她沒有阻止。
也沒有追逐。
她只是站在那裡,像在記住我們仍然選擇承擔的那一刻。
而她的表情卻是十分堅定。
然後——
世界被重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