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邀請無名前來,不是為了禮遇外客。
而是為了在回憶之樹前,完成一場應有的致謝——感謝它守住自然,使我族仍能以記憶為根、生於節制之中。
祭場在林脊。枝影把晨光切成薄片,札條與木牌綁滿樹幹——那不是祈願,而是祖先綁在樹皮上的決定。決定一旦綁上,就不再辯解,只被看清。我立於樹下,依記憶誦出祝詞:
「樹記其名,名記其行。
四時有序,我等不增索取;
四時失衡,我等不減承擔。
以記憶為根,
以節制為冠。
今日之果,謝而不佔;
昨日之錯,記而不辯。」
風過樹冠,札條輕響,如同確認,而非回應。
塞忒爾站在側後,壓低聲線讓只有我聽見:「主角已登場,祝詞都成了配角,塞珊娜公主的名字比任何東西還要響亮。」
我側眼,他神色平靜。這種在秩序邊緣的輕佻,反而讓禮法不至於僵死。
無名立在外圈,不越樹根線。他看樹時的專注,更像辨識一種方向,而不是朝聖。
蹄聲自遠至近,打破呼吸的節奏。騎隊穿林而來,在外圈勒停。
領先者翻身下馬,單膝觸地對我行禮:「精靈之主,擾祭非我願。今日只為警告——霧中惡魔已入境,請你族暫離回憶之樹。」
長老前移一步,語氣如碑:「異人族向來把自然當作食物。爾等鋸木掘河,我族未與計較。今破我祭儀,乃對我族最大侮辱。」
人王抬眼,仍守禮:「我帶的是風險通告,非挑釁。你們多次無視我方標示與書函——此樹非但生養記憶,亦是決策放大器。若有擾動,恐將錯誤與恐懼成倍擴散。請先外環封鎖,幼枝區撤離三日,號角三段預警⋯⋯」
另一位長老截斷:「你提的條件不可能。換言之,若霧中惡魔先襲我族,你們異人/人類可曾如此上心?我不欲以不潔之語逐你,但規矩要有規矩——前些日子已有一名人類擅闖結界!」
話音落地,眾目一震。
人王略停,像在把訊息放入他那套外部邏輯的表格:「擅闖者是誰?」
首席長老不答,只抬手一引。空氣像落下一道無形的幕,將人王與其隨行整體推離界標外。不是暴力,是執行規則。
「結界之內不爭執。」長老收手,聲音乾冷。「你帶來的不安,我族已接收;你帶來的方法,我族不採納。」
人王在界外止步,上馬,對我微一躬身:「至少下令——祭儀期間,幼枝區封鎖。我方在外環設伏,若有異常,拉響三段號角。」
我看向長老。位置重於意見。
長老沉吟半息,吐出一句:「外環你自為之;樹下不受驚。」
人王點頭稱善。臨去前,他的目光依次掠過塞忒爾、我、以及外圈的無名,像是標記節點,而非結論。騎隊退入林影,風聲重新佔據空地。
表面的秩序恢復了。
不安卻更近了一步。
塞忒爾低聲:「你看,永遠是規則當主角。」
我整理衣袖,補上收束之詞:「祭典依刻度完成,樹下不亂;外環之事,外環自決。我族不爭功、不爭錯,唯願記憶清明。」
眾人應聲。札條再度輕響。
祭典散去,人聲退到外圈。我、塞忒爾、無名三人仍留在回憶之樹下。
我問無名:「你看,回憶之樹是什麼?」
他思索片刻:「不只記精靈的歷史與生命。它也記幻想大陸本身的變化。像——蘇菲亞那樣,記錄,但不指路。」
我點頭。這個人很快就抓到重點:記錄/放大,而非庇祐/施恩。
話剛落,樹皮上一處細紋微顫,一枚小花蕾在我們眼前迅速鼓脹、綻裂。不是艷麗的花,而是一團帶翅的光,像從「決定的縫隙」裡被擠出來。
光收束——一隻小妖精坐在薄葉上,呼吸極淺。
我盯住她的眉眼線條。
心臟猛地失拍——像蘿莎。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的那種「已經被我認過」的神情。
空氣的魔力密度在瞬間上升。長老們同時回望,臉色驟變,快步逼近。
首席長老沉聲:「幻界惡魔的化身。」
另一位長老已經抬手,準備以灼印封除。
那一刻,我沒有思考。只有一個衝動:要把她護住。
「住手。」我的聲音先於理性衝出口。禮法要我表示尊敬;我的身體卻先做了選擇。
長老們同時側目,目光冷極:「殿下——」
「她不屬於惡魔。」我聽見自己這樣說。理由來不及編,禁制來不及攔。我已經抬起手,調動精靈之力,讓一圈檞寄生從樹根外緣生長,迅速攀附成柔韌的纖維障,擋住他們靠近的路徑。
這不是攻擊。
只是把距離拉開。
長老們怒意上湧:「收回你的術,塞珊娜。國王與皇后也不會如此失禮!」
我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大逆不道。
但我同時知道——若我此刻退讓,這隻妖精會在一息之內被「合理地」抹除。
塞忒爾站在我與長老之間半步的位置,眼神極冷,卻沒有替我說一句話。他像只是迅速評估情況。
無名沒有動。他把手垂在身側,像在按住自己衝上前的本能。
長老們開始施術。灼印在空中織出一個幾何結界,要把檞寄生整片燒空。我立刻跟進,把寄生藤轉為繞行式生長——不對抗火,而是繞著火走,讓火焰每次都燒到空處。
這不是漂亮的對招。
而是我能做的唯一無效抵抗:讓他們慢一步。
「你在以樹域為掩護。」首席長老冷聲。「把檞寄生當護盾,是對自然之褻瀆。」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任何辯解都會被記為「情緒干擾判斷」。
我低身,把那隻小妖精抱起。她很輕,像還沒有被允許完全存在。她睜眼看我一瞬,沒有叫我,也沒有露出親近的神情——這很對。在這段記憶裡,她不是我的答案。
長老們的火勢壓過來。我的檞寄生被燒斷一角,樹皮卻在同一刻自行合攏,像系統在把我的干擾從樹心隔離出去。
我明白:回憶之樹並沒有站在我這邊,它只是在保持記錄的完整。
我退後一步,把身形貼著根脊最外側的陰影。那是樹域的服務走廊,僅供祭司與守樹者巡查。我知道這條路——不是因為現世,而是因為塞珊娜本來就知道。
「殿下!」長老喝止:「不得以私權挪移樹下生靈!」
我沒有回頭。
我只說:「樹下不亂。你們也不要亂。」
這句話明顯頂撞,卻又用的是他們自己的口徑。
我趁他們停滯的半息,抱著妖精沿著側根的陰影離開樹心圈。
不是逃。
是把一個會被合理處置的生靈,先移出刀口。
塞忒爾沒有追來,但他的聲音在我背後壓低傳來:「你還有三息。外環若吹第一聲號角,長老就會把規則整體壓下來。到時你連退路都沒有。」
我知道。
我也知道,這一切不會被寫成我的勝利。
我抱著妖精跨出樹根線的最後一步。外環的風向在此刻改變,遠處傳來低沉的一聲號角——不是警報,是測試。但夠了。
長老們會把它當成「你看,不安正在擴散」的證據。
我停在陰影邊緣,終於回頭看了無名一眼。他沒有說話,只極輕地點頭,像在說:我看見你做了你會後悔、但仍然要做的事。
我也點頭。
然後把妖精抱緊一些,低聲對她說:
「只是暫離。我沒有救你。只是讓判決晚一點到。」
她沒有回應。
這正合規矩。
我踏入側徑的下一段陰影時,心裡清楚——
我不是改變了歷史。
我只是把已經寫好的錯,往前再推半步,好讓我在它落下前,看清它的刀鋒究竟長什麼樣。